幻境三
好好活下去很簡單,但是也很難,對於手無縛雞之力、沒有權勢的人來說,這簡直比登天還難。靈澤很是擔憂,日日派人去檢視寂川的安危,她不相信宰相大人,也不相信這裡頭的夫人。
她的爹孃不是這樣的,她的爹孃對她很好,臨終前他們還說,他們家世敗落,婚事恐怕難成。靈澤的爹孃對靈澤說,你要去見見那未婚夫君,那是爹孃曾經為你籌謀好的婚事,若是他們還願意接納你,那麼你就與之成婚,若是他們不能,爹孃也希望你能自尋婚事,只是那時候爹孃就不能護著你了。
但若是你不喜歡那未婚夫君,自己去退婚,也是可以的。
這幻境中的父母是這副身子主人的父母,看似寵愛可是這些寵愛是被限制在條條框框之中的,並不是真切的愛。很多次靈澤在夜晚裡都抱著這副身子,輕輕呢喃,希望這身子的主人能夠來和她見面。
說說話也好啊,反正這是在幻境,甚麼都可能發生,見面也不是難事。
可是這女子總是不出現。
像是和誰慪氣,永遠不回宰相府。
“你很難過嗎,這裡很讓你失望嗎?”靈澤抱住自己的雙膝,把臉埋進去,巨大的失落和難過靈澤能夠共鳴,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幾次未果,她整個人都沉鬱下去,看著自己的“母親”在自己的屋中挑選婚服,人人都是喜慶的模樣,只有靈澤格格不入。
也有小丫鬟看到了靈澤的不對勁,便對夫人道:“夫人,小姐怎麼如此沉靜?”
“沒事兒,人在成婚的時候會忽然長大,這就是長大的樣子了,你看,我們宰相府養出來的千金小姐,真是一等一的標緻漂亮呢,就應該做侯門夫人。”
“啊對對對,還是夫人有經驗,小姐,您快來試婚服吧。”
靈澤看著這些人,他們都是一樣的面孔,一樣地讓靈澤記不住。她出門是跟隨著父母去拜見侯府門第的,在長輩面前,要和靈澤成婚的這位小侯爺是百般體貼,極具大家風範,就是這樣的姿態迷惑住了所有人。
可是迷惑不了靈澤。
為了讓他們說說話,長輩們給他們留了獨處的機會,長輩一走,那小侯爺更是直接換了一副面容,上下打量著靈澤,嘴角上揚,微微笑著。
“靈澤小姐果然千嬌百媚。”
靈澤眉頭一皺,她道:“小侯爺,請您尊重一些。”
“尊重嗎,來日你我都要成為夫妻,我這樣同你說話有甚麼不妥嗎?”小侯爺搖著扇子,歪斜地坐在椅子上,很是風流的模樣。
他對著靈澤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靈澤察覺到了不對,但是這是在侯府,她不能鬧僵,她只能硬著頭皮,來到了小侯爺的身邊去。
“替我倒茶。”小侯爺身子未動,但神情之中都是鄙夷,像是把靈澤當做了隨侍的丫鬟,青樓裡的那些風月女子。
即使是扮演千金小姐,靈澤也知道,青樓女子的柔弱無骨和為生計低頭的模樣,她做不來那些,若是她自己,她一定會狠狠抓住小侯爺的領子,把人拉拽下來然後對他吐口水。
甚麼玩意兒。
可是靈澤此刻是千金小姐。
向來有的規矩和體統也是做不來這些的,這些都是折辱,靈澤說:“小侯爺,這些都是下人做的事情,我不懂得小侯爺的習慣,且我還未過門,這些事情我不方便做。”
和一個本來就要耍無賴的人講道理是沒有用的,靈澤的手腕被小侯爺一把拉住,整個身子都摔在了小侯爺的懷中,她怒目抬頭,看到了小侯爺一雙玩味的眼睛。小侯爺拿著扇子挑了靈澤的下巴:“靈澤小姐,需要我提醒你嗎,學堂裡有一個叫寂川的,你們是相識吧。”
靈澤一聽到寂川的名字就震驚了,她不知道小侯爺是怎麼知道的,這些事情已經人盡皆知了嗎?
她聽到小侯爺說:“你們做過嗎?”
“是否完璧之身我此刻也不能應驗,靈澤小姐就連茶水也不肯為我倒一杯,怎麼,這就不願意了?”
“小侯爺,”靈澤是真的惱怒了,“甚麼話能說甚麼話不能說,還請小侯爺斟酌著說話。”
“是啊,不該說的話和該說的話都是話,那麼不如就都說出來,”小侯爺忽然眼色一冷,將靈澤扣在懷中,“你應該也聽過我的名聲,和我成婚之後你不允許管著我,我去哪裡都行。我會給你尊貴的名分,也可以考慮給你個孩子,而將來我帶誰進門來,都不需要經過你。”
“表面上我們相敬如賓,逢場作戲。”
說完這些的小侯爺,閉上雙眼輕輕感受著靈澤的肌膚,他長舒了一口氣:“你若是不願意逢場作戲,一定要愛上我,也行,但是我得先驗驗貨。”
手就要往裡探,靈澤一把推開了小侯爺,淚水漣漣地後退了好幾步。
後來在在宰相府門口相遇,寂川看到的靈澤,就是這樣的靈澤。
世間的女子很難,即使是富貴千金家的女子也是難逃審視,這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呢?
放浪形骸的小侯爺只在無人處暴露自己的本性,而侯門卻無事發生一般,歡天喜地迎接這一場大婚,不知道是小侯爺的授意還是巧合,靈澤的婚事剛好定在了放榜後三日。
放榜的喜悅才剛淡去,城中的人又會趕上新的喜事,侯府特意與民同樂,只要是來道喜的,皆送黃金一根,跟著送親的也是如此。
有許多人抓住了這機會,都等在街邊,就等著那轎子從宰相府的門出來跟隨高歌,他們的雙手已經準備好捧起來了,就等著天降黃金,來到他們的手中。
不管有心無心,人人都可以來一睹新娘風采,在這些人群中,寂川格外突出,在人群之中,也跟隨著轎子的行路,往前走著。
他不是為了黃金,他是為了能夠再看一眼靈澤。新嫁娘送到了侯府的門口,是會下轎輦,開始新婚的流程。寂川唯一可能見到的靈澤,是在下轎子的那一刻,剛好颳起一陣風,掀開蓋頭的一角,讓寂川能夠得見。
只有這種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時機,才能相見。
而上天,會給人機會。
風輕輕吹拂過蓋頭,果然掀開了微微一角,在那一瞬站在遠處的寂川的目光穿過萬水千山,和那慌亂漂亮的靈澤的眸對視。
在那剎那間,任何話都不用說了。
寂川親眼看著靈澤轉身,踏過眼前的火坑,步入下一個火坑。此刻寂川的心劇烈地疼痛著,是那讀書人又在難過了,寂川轉過頭,看著已經來到他身邊的讀書人。
“再看一遍,還是會痛苦嗎?”
“會的,沒有身份的愛就是如此,愛而不得,就要放手的。”讀書人搖頭。
“你中第了嗎?”寂川問。
“中了,很艱難地中第了,但是一切也都晚了。”讀書人苦澀地笑著。
“那你現在去搶婚,也是能夠的,你已經有了相配的身份,你不差甚麼的。”寂川雖然無情,但是他也總想著能夠幫人做成一件事情。
“寂川,你還不明白嗎,無論我高不高中,我和她都不可能在一起。”早就選定好了人,早就想要結交的勢力是不會改變的,不會因為橫空殺出來一個讀書人,就讓寒門成為貴婿。
嫌棄身世,要讓他考取功名,這些不過是拖延的說辭,都是哄人的騙術,讀書人說:“我和她的相遇就是一場荒謬的幻境,我時常在想,若是我沒有遇到她就好了,她就不會難過。我做了那個壞人,我讓她生出了要私奔離開這富貴繁華地,她因為我忘記了她本身的尊貴。”
“寂川,此時此刻輪到你了,該你做抉擇了,帶她私奔還是看著她和不堪託付之人過一輩子。”讀書人走到寂川的身邊,走進寂川。
他沒有回答寂川任何的問話,寂川問讀書人當初選擇了甚麼。
讀書人不語,而他慢慢和寂川融為一體。
還有機會的,應該是要去搶婚的,去私奔,去任何地方。寂川閉上雙眸運功運氣,他要行使自己的法術,他要出入無人之境般地帶靈澤走,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幻境!
寂川做好了決定,幻境搖搖欲墜,晃動著人心,寂川站在原地未曾動彈,他甚麼都沒有做的,看著那轎子最後落入了侯府。
相應的,寂川的手中,多了一根金條。
手握金條的寂川使著力氣,嗩吶聲響震天,是歡慶的喜悅,可是寂川聽到的卻只有悲涼的嘶鳴。
這不是喜慶的歡愉,這明明是白事的悽慘。
一滴晶瑩難得的淚,從寂川的眼眸之中,滾燙地滑落下來,滴落在地上,碎裂成了無數瓣,再看不見任何原本的模樣。
白光一片,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聲音渺遠漸漸無聲,寂川知道,他這是出了幻境。
他睜開眼睛,不出所料的,他看到了靈澤。
沒有穿著婚服,只是尋常模樣的靈澤,站在他的面前,而他們身處富麗堂皇的屋舍。寂川記得的,他的師父說,到達了這裡,就是透過了幻境。
可是他是怎麼透過的呢?
他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