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三
寂川不著急。他不怕捱打,這裡是修煉幻境,若是能被打幾下而提升修為,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靈澤不這樣想。
修煉的事情靈澤不懂,她只是害怕寂川死掉。她嘗試了許多的法子,甚至寫了信趁人不備的時候塞進小黑屋的門縫裡。
有時候還從狹小的縫隙之中丟進去傳信,這信歪打正著,剛好砸在寂川的腦袋上,打擾了正盤腿打坐的寂川。
寂川剛睜開眼睛,就覺得白茫茫一片,下雪一樣落在他的懷中。他以為自己出了幻境,可是他看清楚了,只有一封信。他眼紅腳指頭猜也能猜測出來這信是誰給他塞進來的,他展開一看,那信上還隱約有著淚痕,模糊了字跡。
這個字,實在不像是世家千金的樣子,寂川差點就認識了。他連估帶猜,終於理順了這信上寫的是甚麼內容。
信上說,宰相大人想要先關寂川幾天,讓寂川鬆口,只要寂川鬆口了,他就能出去。若是寂川不鬆口,那麼就要動用私刑了。靈澤希望寂川不要逞能,就先放棄,等到科考他們再團聚,靈澤等著寂川高中的好訊息。
寂川看完之後直接焚了信,這些天屋外的動靜折騰了許久,寂川知道靈澤的努力,但是他知道這一重幻境,不是為了讓他經歷一場考試就能通關的。他這些天企圖回憶一些本不該屬於自己的記憶,他想要和這副身子的主人對話,他和宰相千金的故事很美妙,但是若是他,他該如何選?
可惜,寂川聽不到這身子的主人發出的聲音,他甚至收不到任何的回應。
只能靠他自己。
而寂川決定,隨著自己的心意。
小黑屋的門被開啟,一絲光源透進來,寂川微微皺眉,閉上雙眼。等他適應了那樣強烈的光,他抬起頭,看到了宰相大人逆著光站在門口,看著他笑,而宰相大人的身邊站著的是靈澤。
靈澤一看到寂川就要上前,可惜宰相大人攔住了她。
“寂川,你的雙眼還能看見嗎?”宰相大人企圖戳一戳寂川的心窩子,想要讓寂川崩潰。
可是寂川卻笑著說:“多謝宰相大人找的這一處安寧所在,我的雙眼還能看見,這些時日我過得很平靜,也做好了自己的選擇。”
“好,既然如此,你選擇了甚麼?”
寂川都未曾起身,他看向靈澤,和她點了點頭。這樣的暗示讓靈澤放心下來,寂川不會是那個傻的,他應該知道自己要選甚麼,這下好了,寂川死不了了,靈澤才放心下來,而後她的心聽到了寂川說的話,又提起來了。
寂川說:“我和靈澤小姐兩情相悅,死不改志。”
這年頭怎麼還有人要上趕著討打的?靈澤覺得寂川瘋了,她連忙開口要向父親求情,可是她的求情根本沒用,寂川這時候才站起來,和宰相大人針鋒相對,毫不退縮。
“父親,他好像是腦子糊塗了,您別和他一般見識,關兩天也就放了。”
“不,我腦子清醒得很呢,靈澤,我一定會給你幸福的。”
靈澤不怒反笑,她笑得咬牙切齒,這時候寂川在這裡裝深情做甚麼:“寂川,差不多得了,別演過頭了。”
“好!”宰相大人指了指寂川,“嘴硬是吧,今天就讓你嚐嚐嘴硬的滋味。靈澤,你就站在旁邊好好看著,你看我是怎麼讓他現出原形的,鞭子的疼痛會讓他求饒,讓他忘卻這些山盟海誓。你要知道,當他從你這裡只能得到痛苦,你從他那裡得到的愛意也會消散。”
“他們這種人,只看重利益,和你成婚,和你私奔,於他都是有利的。他只是想要利益,只是想要攀附你的錢財權色,靈澤,看人要看清這些。”
不,這局面靈澤實在控制不住了,她親眼看著眾人將寂川按了下去,綁在了架子上。寂川雙手被吊起,眼神卻是輕蔑的不屑,無論靈澤如何提醒他鞭子疼痛,寂川的神色都未曾改變。
靈澤還記得寂川說過的話,幻境之中會感覺到疼,只是不會死。寂川不會死的,靈澤本來也不用為他擔心,可是那些鞭子的疼痛,很是嬌慣的寂川能忍受嗎?
靈澤實在想象不到被鞭打的寂川是甚麼樣子。
又或者,靈澤一頓,眼前的寂川是寂川嗎,是不是套了個身子的主人才說出來的那些話呢?寂川沒有這樣的深情,靈澤被寂川騙過許多次,這一次她留了個心眼,她想,寂川這樣不符合他身份的堅定,是這身子的主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故事中的人物矢志不渝,寧願死,這樣感天動地的真情,真的存在於世。靈澤目光漸漸沉沒入海,這世間的愛有許多種模樣,每個人看到的都是不同的,靈澤揚起嘴角,她相信愛,從來都相信,她希望自己也能遇到這樣堅定被選擇的愛。
她的眼角甚至溼潤出兩行眼淚,她不知道這兩行眼淚是為誰流淌的,此刻的她是故事中的靈澤,也是靈澤自己,許多事情很難說清,但是到底也無傷大雅,也能繼續走下去。
鞭子聲久未停歇,靈澤流下的眼淚很好被當作是了心疼寂川,隨著那鞭子聲的起落,那逐漸被打裂開來的衣裳,吐出來的鮮血,和寂川慘白了的臉頰,在此刻圓滿了這個故事。
寂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像是病久了的人,拴住他雙手的鐵鏈發出駭人的聲音,磨紅了他的手腕,此時的寂川像是靈澤初遇要死了的模樣,甚至比那時更甚。
像是陰白的鬼,唇瓣因為沾染上了鮮血格外妖冶,那一雙明亮如同黑葡的眼中仍然有未被打散的堅持。
他只剩下一口氣了,渾身的傷痕不可數清,耳邊也都回蕩著宰相大人的聲音。
“你,還要繼續,還要堅持嗎?”
寂川說:“要,你若不能打死我,此願不悔。”
本該落下來的鞭子,並未落下。打不打不要緊的,只剩下一口氣了,關在屋子中不理睬幾日,便自己會死了。若寂川撐過了這幾日,他也只能爬出去,再無完好的身子能夠讓他站起來,來到靈澤的身邊。
不能讓他和靈澤雙宿雙飛,這才是宰相大人的目的。
宰相大人對靈澤說:“女兒,我們走吧,這些時日媒婆會來府上為你擇選新的夫婿,到時候你選一個比他還要英俊好看的,爹給你盛大的嫁妝,十里紅妝送你出嫁。”
靈澤不願意走,她想要守在寂川的身邊,可是她身在宰相府,不能由著自己的意志,最後她被拖走,無奈之下和寂川隔絕在小小的屋子中。靈澤掙扎了,她能做到的,就是雙手最後趴在門口,拍打著門,喊著寂川的名字。
“千金小姐的這個身份一點也不好,寂川,我寧願要你也不要這身份了。”
“來日,我們都做尋常人,不要入這富貴牢籠的圈子之中了。”
宰相府中,只有靈澤的聲音細微迴盪,最後也淹沒無聲了。
靈澤再次抬起頭,她看到了春花凋殘,原來他們在這幻境中已經度過了一個春天,春日竟然就要逝去了。冰冷的雨,打在花瓣,飄零似水流,有幾片落在了靈澤的手中。
這一回靈澤感覺到了冰冷,她感覺到了雨水的冰冷,感覺到了世間的寒涼。
寂川說得對,不要輕易觸碰這雨水,因為那冰冷的苦難折磨著人,並不是尋常人能夠承受的,那些美好的願景總是要落空的。
靈澤握緊了手中的花瓣,讓那冰涼的雨水侵入她的肌骨。
靈澤變成了故事中的靈澤,她的眼眸中搖散出些許冰冷和麻木。
她站起身來,跟隨著自己的父親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去。
挑選誰當自己的夫君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世家成婚看重門當戶對,看重權勢利益,說是讓她自己挑選,可是來到她面前之人,都是經過萬重篩選,是她的父親和母親挑選出來的滿意之人。
隨意選一個對家族都是有利的,沒人在意靈澤是否喜歡。
靈澤的喜歡是最無關緊要的。
媒婆的諂媚和介紹,靈澤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是一譚死水,沒有任何波瀾,是一口枯了的井水。
“小姐,我這說了大半天,您到底喜歡哪一個呀?”媒婆問。
“您說,我應該選哪個,您說甚麼我選甚麼。”若不是聽到了聲音,沒人發現靈澤張嘴說話了。
“要我說啊,您選……”
還是梅嬤嬤按住了媒婆:“還是讓小姐自己選,這是小姐的婚事,不是您的。”
“是是是,是我僭越了。”媒婆打著圓場,收回去了手。
“就他吧。”靈澤自己也不知道選了誰。
“啊這,小姐您重選一次吧,您選的這個人,他太難看了!”
靈澤直接摔了這冊子:“我不選了,你們心中想要誰,就是誰吧。”
靈澤三日沒有見客,他把自己鎖在了屋子裡,誰都不見。
第五日,一張紙條被壓在她的梳妝檯下。
靈澤本沒有打算拆開,可她看到了落款的寂川二字。
是寂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