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三
靈澤總是這樣，如同春雨，潤物無聲，可是回想起來總會有被浸潤著甘甜的力量，讓人難忘。
當晚寂川又做了一個夢，關於靈澤的。
這個夢無比冗長，驚雷頻頻而至，雨水冰冷，更似真實，寂川就倚靠在窗邊，像是看客，又像是故事中的人融為一體。
寂川從未感受過天地之間不同節氣的不同變化，他醉心修煉，沒有比這個還要重要的事情了。可是自從他遇到了靈澤，靈澤總是帶著他感受著天地自然，幫著他將目光轉移到了這些自然之中早就存在了千年萬年的事物上。
他此刻伸出手，能感覺到冷雨之中裹挾著的青草的味道，翻滾著泥土的氣息，是萬物生長著的味道。他會心一笑，這樣的好天氣自然是要出去走走的，他摸上了一把傘，他帶著傘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處，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卻也覺得內心豐足。
不知道此刻的靈澤在甚麼地方，是不是有些擔心忐忑，在幻境之中，他們還是第一次分開，靈澤害怕還是不害怕呢？
寂川忽然發現自己這是第一次念起靈澤，他變了許多，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出現呢？他不懂，他一路行一路思，等到他踏上一座蓮花橋，沿著臺階拾級而上，來到橋中心，在人來人往之中，他卻能一眼就看到了靈澤。
他自己都不可置信是如何能夠分辨出來的，可是他的心臟跳動得厲害，屢生出一絲疼痛，他走向那一身青綠色的背影，那疼痛就越劇烈。
寂川確信，他沒有認錯人。
青綠色身影的人未曾撐傘，她的身形瘦削，見著這春雨她也是手伸出去，輕輕地捧著那雨，想要看雨融化在掌心。明明是清貴的世家女，可是卻沒橫插任何珠釵髮飾，只是隨意半挽了頭髮，青帶纏繞，凌亂下來幾縷碎髮。
“在接雨水嗎？”寂川站在靈澤的身後說道。
“誒，”靈澤轉過身，看清來人她笑了，“我們又見到了，今日你不去學堂嗎？”
“學堂？”寂川蹙了蹙眉，他很快想起來了，這裡只是一場夢，在夢中自然是旁人的故事，他還是讀書人，是窮酸書生，應該寒窗苦讀，風吹雨打都要堅持下去的。
寂川補了一句：“今日落雨，先生告假賞雨去了，也給我們告假了。讀再多的書都不如行路親眼看著這人間。”
寂川手中的傘落在了靈澤的頭上，雨水震在傘上，沉悶如鐘聲，叩著心扉，給人安寧的感覺。四周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這悠長的愉悅的調子，寂川垂眸，看著同樣也看過來的靈澤，兩人目光糾纏在一處，在那一瞬，寂川覺得有萬千的情感湧入了他的心頭，讓他悸動，讓四周都浮起一層白霧，而靈澤的臉清晰可見，烙印在他的心中。
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他說：“靈澤，若我功成，你同我一起看遍這人間的各種變化，春去秋來吧。”
靈澤不像是以往那樣咋咋呼呼的，她只是低頭淺笑，羞赧的模樣是翩翩飛舞的蝴蝶，飛往了寂川的心中去，讓寂川思索這世間的男子若是喜歡上一個女子，那會是何等的心情。
若他是世間尋常的男子，沒有修煉的重任在肩，他或許也會喜歡靈澤這樣的女子。他很想要抬手，撫摸上靈澤的臉頰，想要為他撩走橫在她眉間的秀髮。
他未曾等到靈澤的回答，他有些緊張了，從來都是靈澤堅定地追在他的身後追求他，這一回換他了。
等不到的回應原來這樣讓人急躁，寂川抓緊了傘柄，焦急地等待著。
此時的靈澤還是靈澤嗎，有了千金小姐的身份是不是會改變心意呢？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有些害怕，害怕失去。
不一會兒靈澤開口了，靈澤說：“寂川，你不能這樣問，哪裡有這樣既直白又委婉的，我是女子，就算是我心中想，我也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的。”
“那你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都懂的，我的意思和你的一樣，我等你。”
心中所想都是一致的，寂川看著靈澤，兩人都揚起嘴角。他們並肩而立，看著這春雨美景，天邊的烏雲慢慢飄來，本來還有著有些明亮的天晦暗下去，本來飄著的雨絲有著變大的樣子。
寂川才要說要不要送靈澤回家，就在此時，空中驚雷綻放，嚇得人身軀一震。靈澤的身子往這邊貼了過來，寂川熟悉這個，他張開了雙臂，攬住了靈澤的肩膀：“靠在我肩膀上吧。”
“這是為何？”靈澤看向寂川。
“你不是害怕打雷嗎？”寂川還記得抱著枕頭的靈澤，站在他的門口。
這雷聲不比那時候的小，可是靈澤卻沒有撲進他的懷中，沒有喊他寂川大人，對他說害怕。
靈澤聽了寂川的話，輕輕地笑了，她說：“你很瞭解我呢，寂川。”
世間難得遇到一位心靈相通的人，遇到了都是緣分。他們在橋中看著那飛花飄揚，靈澤還想要伸出手，這一回寂川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要感受一下這世間的雨。”靈澤說。
“世間的風雨是不好感受的，會受傷，在我的身邊我不會讓你感受到任何的風雨。”
說的好像也不是眼前的雨。
這裡不是宰相府，來來往往的人都不認識他們，傘隔絕了世間，也可以讓他們慢慢靠近，慢慢將自己的心表露出來。
寂川覺得肩頭一沉，他側過頭看去，他覺得這世間的一切都在他的肩膀上了。他悶著笑，將目光放遠，原本在他心中沒甚麼漂亮的景色，此刻也都鮮活起來了。
“你笑甚麼？”靈澤問寂川。
“我笑了嗎，沒有吧。”寂川睜著眼睛撒謊，他悄悄十指緊扣住了靈澤的手，他感覺到了被回握的力氣，那是靈澤給他的回應。
他下定了決心，他對靈澤說：“你等我，等到春試，等我更努力一些，我一定可以高中的，到時候我去宰相府提親。”
離會試還有些時日，只需要熬過這些時日。
寂川聽到了靈澤說好，靈澤的雙臂環抱著寂川的腰，而寂川低著頭，對上了靈澤的唇。
可以靠近嗎，寂川又覺得自己的心亂跳，一股可怕的指引力量要讓自己離靈澤再湊近些。靈澤應該拒絕的，一位清貴的千金小姐不應該將自己的唇託付給一個讀書人，可是春雨動情，心意相通，實在是很難拒絕。
“靈澤，你願意嗎？”
衣領被攥住，靈澤沒有回答，但是唇瓣上的溫熱騙不了人。寂川緩緩閉上眼睛，在料峭的春雨中，他收緊力氣含住了靈澤的唇，傘往靈澤那邊傾斜了一些，雨水滴落的聲音，雙手纏繞上脖頸的親密，混著這輕快的聲響，是他們心跳共振的聲音。
是愛意的萌發，生根。
一切洇染開來，散著白光，慢慢的寂川睜開眼，他已經不在橋邊了，但是靈澤還在他的身邊，他的懷中。他的確在親吻著靈澤，就像他夢中的那樣。
這是怎麼回事！
寂川推開靈澤，然而靈澤卻還身子前傾，還勾著他的脖子，牽連出來許多的銀絲，唇瓣緊緊貼著。寂川不再動彈，他穩住靈澤的腰，等著靈澤自己緩緩睜開眼睛，放開自己。
“靈澤，你發甚麼瘋？”
緩緩抽身的靈澤眼睛變得澄澈，也帶了一些嗔怪的怒氣，她點了點寂川的心口：“你在說甚麼啊，明明是你發瘋，我剛來你就摟著我又抱又親的，我問你怎麼了你也不說話。你就站在窗邊，跟個痴傻了的人一樣，親也讓你親了，現在你又說這些？”
“你雙目混沌，是不是揹著我偷偷入了幻境，或者是做了甚麼夢？”
寂川沉默了，尷尬的氛圍凝固在他們周身，許久後寂川開口：“我好像是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你和我站在橋上賞雨。”
靈澤聽到這個眼睛都睜大了：“還夢到了甚麼，我們有說甚麼話嗎？”
“還夢到了我們私定終生的許諾，夢到了我們......”
“在橋邊親吻，對吧，就像方才那樣！”
靈澤完全明白了，她從宰相府偷跑出來，來到了寂川的住處，她一進門就看到寂川手懸在空中像是撐傘。實在是有些嚇人的模樣，靈澤想要將他的手拉下來，可是這一拉扯，就讓寂川的唇貼了過來，喚醒了本來不屬於靈澤的記憶。
故事中的人在那一場雨天相遇，私定終生，在一個夜晚他們決定要在一起，所以寂川才會鑽狗洞來到了宰相府，他們已經走到了剛入幻境的場景，所有相遇的回憶都親歷完畢了。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他們完全不知道。
“這樣也好，你自己回憶完了，也省去了我的事情，我不用陪著你經歷了。對了，你自己做了這個夢，在夢裡我是甚麼樣子的，你有沒有喜歡上我？”
寂川看著靠近過來，在自己雙眸中逐漸放大的靈澤的臉。這才是他熟悉的靈澤，主動的，追隨在他身後的，是有那麼一點可愛的靈澤。
他說：“沒有，在夢境中的你不像你這個樣子，夢中的你很矜持，有世家千金的樣子。”
“嘁，原來靈澤大人喜歡矜持的嗎？”靈澤口中是不介意的，但是心裡已經慢慢記了下來，要喜歡矜持的，她也可以裝一裝。
靈澤清了清嗓子，對著寂川赧然起來：“寂川大人，明月相邀，今晚要不要在宰相府相見？”
寂川板著個臉，毫無波瀾地將窗子關起來，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