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上)
將水平瀾,撥雲見日。
闌赤走向那個清寂的身影,一步又一步,那些識海中的面目便紛紛促湧而來。
她記得他每一次溫柔的低語,獨訴與她的那句期盼中,是他獨行世間最後的牽絆。
“我尋到了回去的路,為何你,不再對我笑了呢?”她單膝跪伏眼前,抬手輕捧在那幽藍紋路的左臉之上,指腹抹過眼角,卻還是斷不了他的淚。
她擦不盡他的委屈,燦燦星河淌落不周,天便倒映。
少尊顫抖著手覆在闌赤的手背,第一次感受到身為神之一命的悲哀。
眾神湮滅天道他無所感,葉寒羊將他拋棄神門他亦不覺。
神應天道,彼時他從不知葉寒羊不甘在何。
可神域步步無望的漫長歲月,剜空了他的心,那空缺便越剜越大。他曾想著,當這心被剜碎的那一刻,他便也就隨了這神域,化作混沌虛無。許是一抹能撫弄雲的風,又或哪一撇被風搖曳的雲。
“我,後悔了。”少尊的眼中盈滿痛苦,一幕幕閃過眼前的,是闌赤曾不願被人觸碰識海的畫面。
要是,他不曾墮她入大凡。
要是,他不曾執著喚起她的記憶。
要是,他早知,何為不捨,該有多好……
他不捨得,不捨得。
是那個叫胡人歌的姑娘,喚起了生命的燦爛。
他便心中第一次願望,她永遠的,活在燦爛的世間。
“闌赤。”他眷戀地喚著她的名字,空生的痛苦折磨得他虛浮了聲音,璀璨的眼中只容得下一人。
“我在。”闌赤嘴角牽起笑來,她將他攬在懷中,輕撫著他的背,“今後,我都會在。”
少尊漠然泣漣,慢慢收緊相擁的懷抱,輕蹭著她的鬢邊,“細柳巨樹之上,我曾無數次遙望桑野……”
神門現世,他追尋逃入世間的她而來。
彼時他心中只一個念頭,神之世間終要寂滅,她該隨他回去,等候著屬於他們的命運。
“原來是你。”
闌赤輕搖著,學著從前那荒蕪神域間,他哄著自己時的模樣,“原來那個伴我自崑山苦寒中度過的溫暖,來自你。”
漫漫世事長途,他們總在相伴。
“所以,阿厘,莫要再拋下闌赤了。”繾倦依偎間,她說。
少尊聞言一滯,闌赤便感受著溼濡滴落在頸畔,燙得她心顫顫。
“離山阿厘。”她亦喚著他,將那人的臉捧到眼前,琉璃般的眼珠美麗的攝人心魄,她才說,“我喜好藍色,因著,那是你望向我的顏色。”
深邃幽藍的眼,納不下神域九天無極,從初蒙起,他便只將她裝進那片深藍。
她是違逆天命而生的神,是他一念執著才生。
他們相伴萬萬。
他們,誰也不可比擬。
然,她自世初生,便只見得神域一片混沌,遂才會對他口中那神門之外,生出無盡嚮往。
“可如今,我看過世間山海,便該隨著阿厘回家了。”
那聲音一如神域初見,瞬時便將他被剜空的心填滿。
可苦澀仍在他溫柔的眸子裡擦也不去。
追來世間時,他從不懷疑闌赤將隨他回到神門。
卻如今想來,何其殘忍。
“我不願你,陪我在神域化作虛無……”他顫著聲音祈訴,妄那無情天道來聽,予他片刻眷顧。
明明他從不生出違逆天道之念,卻在闌赤笑顏下偏偏不甘。
他窮極,將闌赤糾纏凡境,可還是功虧一簣。
他愛著她。
愛自她初生便鑄在心上。
叫心愛泯滅在眼前,何其殘忍。
何其殘忍。
闌赤似能聽到他心神呼喚,便也輕闔眼,附在耳畔說,“闌赤也愛著阿厘啊……”
“遂阿厘要將闌赤拋在這世間萬萬載,也是殘忍。”她亦深眷著他的溫柔,於是應聲耀徹後,不周又復雪白,天地,仍然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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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不周,門在閶闔。
天有洞隙,映透五彩,飛鳳繞懸,百鳥成鳴,游龍踏雪,吟徹九霄。
葉寒羊元神不固,他浮於闌赤眼前,便有那環彩簇閃。
闌赤抬手去望,那環便透粉流瑩。
[送予你,便是你的了。]幽幽若若,影影綽綽,快要瞧不見的笑顏說著。
闌赤聞言收落了手,她的視線又落在了少尊的面上,本有些呆木的臉,忽而就綻出笑來。
一如作弄折磨,便是為叫他看她在眼底,如今的笑,也是那般。
“傻子……”她輕啐了一句,神情溫柔得不可思議,看得少尊茫然陷進了那雙眼底。
“怎會以為舍了你同他的力量,就能開啟那道破門了?”她似作平常嘲弄,輕撫著他的臉,涼涼的觸感令少尊無比嚮往地貼了上去。
闌赤便順勢牽起了他的手,“當初神門,是我一念而開,今它再啟,便只還能在我一念,你又如何不明白呢。”
她想起‘回家’的路,不周才能現世,她想要同他回到神域,神門才能開啟。
因起於她,結果於她。
少尊感受著她的力量,那是蠻荒中初生的稗草,一如世生混沌一般偉大,他將仰望她,跟隨她,從今以後。
闌赤睨著他還有哀傷的臉,月牙的眼靠近,輕低著額頭。
“走罷——”她說。
少尊深闔上眼,唇齒喏喏,卻終究應不下那一聲‘好’來。
待那唇畔有思戀觸及,便身生荒寂,是唯一盼念。
顫吟出長長一聲喟嘆,他擁緊了懷中人,相攜在了她的身畔。
闌赤這才微笑,眼中不悔,燦盈希望。
她自回首,遠望世間。
神門矗立,神蹟而已。
吾輩成全,秩序完滿,神不再神。
那便得願這世間,定要昌平永遠了……
一聲不畏可笑,那一雙顏色就此踏入神門,再無回頭。
世道長存,神道人間。
今後,他們不知將風,將雨,卻一定世間,處處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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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寒羊幽若的身影本是飄蕩在那二人身後,卻最終還是轉身回望。
神與世間羈絆,便被他如此束隔在眼前,那些望來的眼中,有著世人的離情悲歡。
鮮豔得如同碧彩,那本不該生在他心上,於是他喃喃又音。
[若妄,不該,不該——]
說著,他便化散元神流螢飛舞,生出了那不周之上另一番顏色。
縱山遊海,神宇雕樑,天奇畫棟,繼而破碎,最終化作一片倒山飛海,宇宙混沌。
大夢荒唐,醒作虛無,神光一滅,閶闔平淵,世間再無動搖。
空靈一聲傳來,遙努猝然回神,落在手中潤玉鈴鐺,恍惚之中,似有甚麼自識海抽離。
眾人亦茫茫然於眼前,得天龍與鳥奇觀盤桓,便空徹五彩,雨後初晴一般。
接著他們便四散背道而去,像是早就說好。
遙努心覺不對,卻也偏生說不出何來,就只追著姜傀而去。
於是那一日起,大凡諸天再無天迫可脅,人道永將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