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7 章
闌赤的傳音換來的是方天大陣的重重固守,裡面的人鐵了心不許她半分闖進去的可能。
她氣壞了,氣到一息天地皆顫,象隨心幻。
書冥渺小地縮影在那大地之上,一時不知看的是桑野赤尊,又或是天上的日頭。
可看日頭也擋不住雲來電閃,他才知那確是赤尊。
只見她一手擎著只五彩焰火的大鳥,一手遊著條騰燃紀火的蛟龍,左搖右舞的,像是掄起來的兩條長繩,看得書冥陣陣心驚。
而闌赤也確實拿那一龍一鳥當大繩用,心底的怒意同怨氣積聚,平日乖柔可愛的面孔上冷若寒冰。
縈繞在丹鳥周身的水旋與紀火竟是交融,水火之下,書冥只覺身子一輕。
他竟是同那大地上的殘石一樣飛上了天,地面還在不斷碎裂,像是被闌赤掠奪而不得不破碎。
書冥只是顆豆芽菜,他恐都比不得赤尊腳下踏的那隻小獸。
可如今他同那小獸一樣驚恐,一種毀滅般的驚恐。
然浮游如何撼樹,他就是抹塵埃,實在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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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崩斷的一根弦,天地在不周之上回溯著最初的模樣。
眾人如獲新生,再睜開眼時,世間仍是一片白皚。
姜傀恍若神遊虛無,瞥見了孤竹虛浮地仰倒在地,身邊還有成湯兒奄奄一息。
他想要去探,卻身軀綿軟無力,末了還是遙努攙了過來。
看見弟弟時姜傀愣在那處,似是想不通甚麼,卻恍恍惚惚聽著耳邊人說:快看
於是他眯起眼來看去那手指的遙遠遙遠外,天與地相系之處,縱開出一道天光。
那光攜著雲氣翻湧,碧藍色混沌藏匿其中,似有山海之形,便將世間一切都平復下來似的。
而那裂隙前還有一人,一個書刻在碧藍下分外顯眼的背影……
葉寒羊在鳳火寂滅前的最後一刻燒鍛了肉身,幸得在元神毀去前,那神門終於現身。
鳳魂之火仍附其殘損元神,他飄蕩至少尊身畔,一同與他仰望著神門。
[我早已不記得,神域的模樣。]
那大抵應是山海福澤,卻如今山不是山,海不作海。
神門的背後像是被攪弄得一攤糊塗,糊塗得他都也恍惚。
少尊望著那步之可及的神域,心中竟是無比的平靜,一如當年葉寒羊拋下自己獨守神門時沒甚差別。
他又要背向自由走進這片荒蕪。
他又要忍受著不知何多歲月的孤獨。
這一次,再沒有誰可要他去尋。
這一次,也再沒有誰能給予他念想。
他會如同神域的山海般被歲月絞割,陷落混沌。
他會赴與眾神一般成山就海的命途。
抬頭仰望,天星盤軌條條,卻那璀璨星漢再未有神之一隅。
終於,舍下半分不甘,舍下滿滿思戀,拔絕那生根的執念,他抬起腳步,向著那屬於他的最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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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為束神之境,是嶗觀處所載上古神術。
可闌赤卻不屑與。
[不過方天,何能攔阻本尊——]
她將那一龍一鳥縱奇飛天,不周之上頃刻風雲變幻。
瀑火幻雲連海,瞬時應召似有萬千龍騰,水澤拔出地勢,頃刻蔓將世間汪洋。
忽水升而火降,火雨簇連重垂水澤,水連天幕龍吸陣陣。
火龍熔石化山,水吸倒攪弄雲,山勢逆轉,不周地延脈脊寸寸裂斷。又方天承地定幡,引星為翼,地曲破幡,星亂翼斬。
此扭天地之力,是以闌赤親身驅縱,浮光耀眼,系出數目血紅,那紅蔓布方天,羅網織就,寸多寸密,世間可怖。
而那闌赤卻膚亦赤紅,如這波詭雲譎之下的熾陽一般。
[離山阿厘,如此瞧本尊不起,那便叫你好好長些教訓罷——]
說著,方天便在血網束促之下破其本身,將不周外的水火之勢,帶入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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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尊感受著大陣外闌赤的怒意,便與葉寒羊毫不猶豫奔赴,其一步縱似踏山越海,卻只踏不過神門半步,那大陣便破在頃刻。
反噬之力將少尊如墮幽冥,元神葉寒羊則無所顧忌般將最後的力量庇佑住了所有生靈。
血網在大陣消失後即刻化作星滅飄落,將不周鋪就成了一片紅色。
可少尊不及作何反應,便似有長鞭抽在他元神,神魂離錯的剎那,他自那蹬去神門的路上狼狽滾落在地。
繼而有誰痛扯著元神,似要生生剝離,不可謂不痛苦。
可赤色闌赤毫無心軟,血紅的眸子沉穩而冷漠,撚滅元神便如她覆滅閶闔一般。
“離山阿厘,同本尊還手——”她稍偏頭來冷酷說道,那懸天龍、鳥相伴身側,似不認主。
然則少尊神力哪怕為方天陣破反噬再多,也斷不可能任由闌赤虐凌元神,是他不想還手。
他只一雙碧藍的眼睛愈發深邃,又陷成了那琉璃般的幽藍。
美麗的眼睛叫闌赤血紅的眸子終於生出了半分痴迷,接著幽藍色琉璃眼珠中的星辰便幻化成了一條河,竟是從眼眶中淌了出來。
他哭了。
不是被折磨元神的痛苦,而是看著眼前少女爆發出的委屈。
可他連委屈都靜默的背過身便瞧不見一般。
當年留他獨守的葉寒羊瞧不見,後來,那個嚷嚷著要‘出去’玩兒的小丫頭,也沒能瞧見。
一聲喟嘆,煉獄戛然而止。
石水又作成山,火雲也便褪色,星又運轉,日才撥雲。
可淚卻越湧。
闌赤抬頭仰望,星星燦燦,天命昭然,復又看去他,不明問道,“我來陪你回家,不好麼?”
少尊好看的眼睛遍是無助,他回頭瞧去神門,那門大開著,延出幾似雲階來,邀請似的。
“你早該狠狠教訓我,我便不想著逃去了……”闌赤的記憶翻湧著,浩蕩的識海,比那九天神域更寬廣,一如百年來她刻畫在崑山之巔的那一幕幕畫作。
“莫要總慣著我,將我留在身邊,自私些又能如何呢?”赤紅慢慢自她身上褪去,卻留下了如少尊同樣的半身紋路,鮮豔的似花莖盤繞。
可偏這眼睛無所情緒,卻神態舉止間真摯,她又問,“離山阿厘,你是我的,就要陪著我,懂了麼?”
她是這世間再世的新神。
她,是由他念力所生,在天道滅神之諭下,又誕出的新神。
所以這命有多長,他們之間的羈絆,便要多久,怎能他說來斷,便就能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