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3 章
“那,是不周……?”
天徹下清透冰光,山披雪接天而連,四方不見尋常,此身便行不周。
葉寒羊神力潰洩天地為少尊吸納,幾近失去力量的他轟然墜落。
眾人見此接續而應,唯有遙努鶴身迅疾,一手撐住其身落定。
遍雪不周孤風席捲,眾仙門欲渡葉寒羊仙氣,卻被他一手喝止。
這下他們才瞧得清楚,葉寒羊眉目殘神餘韻,火舞般的長髮幽然散在背脊亦不散神光,其身縈繞力量,哪怕被吸乾納淨,亦非他輩能輕易近身。
“寒羊——”孤竹夏令赴身撐起他手背,近身問詢,亦擋去了他仰望少尊的視線,“你到底為何現身?那少尊主又在作甚?這裡……當真是不周山?”
相比起其他人,孤竹從來記得的都是那經年跟在身後如禾髏無所差別的葉師弟,她向來顧忌無多。
亦是因此,葉寒羊才仿若剝下那身疏離,他轉頭瞧去那些在識海中已然沉浮的面龐良久,才展落一抹笑意。
“這裡,便是不周。”他借孤竹起身,齊與眾仙門同看去眼前山雪。
“不周神山,乃便是仙凡諸界奇遇九天神域之門所在,凡所世間,得尋此門,便可及神域。”
話落,疾風驟起,雪自舞來恍若天不見天。
那風弄得人不定,葉寒羊抬手擋來,卻下一刻被力量貫徹全身,延續四肢百骸,如入無人之地。
孤竹等人更是艱難,紛紛倒地強撐起身。
他們皆跪倒在葉寒羊身畔,同他一起仰望那力量的來源——
“他到底要做甚麼?”遙努攙扶著姜傀,眉宇間對那少尊無所尊敬,這世間要是膽敢傷他兄長者,是神他也不會放過!
寒風將葉寒羊的長髮再次舞動,颯起的衣襬如獲生命一般。他感受著少尊的力量,那足可以扭轉盤星斗轉的力量,他早已不再是當年獲守神域的小神,他,是這世間足以再次開啟神門的人。
“神門在不周,可不周現世,卻並不意味著定能走入神門。”葉寒羊赤步於漫天風雪,神相之間,竟又虛晃,“他將與我的力量,令神門現世——”
神滅世間是天命,強以神力開啟神門,便是與天道相抗,於是這不周之上,濤浪生於天般,洪流滾滾,恍若世間大惡興風。
可只剎那,葉寒羊與少尊識海忽的生過一顫,剖開心懷般撕裂。
再睜眼,二人對視間陡然明瞭。
他們皆應感望向了那遙遠的酆都幽冥,葉寒羊神色逐漸染上凝重,少尊一雙琉璃眼珠竟生猩紅,猙獰血脈浮於他身,魂已不定。
見此,葉寒羊心下一沉,遍及不周山的力量亦開始隨之扭曲。
他便立刻轟落一掌將仙門眾人困與結界之下,又令遙努顯鶴身助他飛昇。
“莫要亂神,你可還要大開神門,斷不可枉費——!”
可他早已勸不住少尊。
“她——!為何會歸來——”暗啞的聲音似是耗盡心血,少尊浮穩著氣息看向葉寒羊,眼中有惑,卻被那鋪天蓋地的怨湮滅蕩然。
葉寒羊亦是滿目失望,深闔了闔眼,長嘆而出,“也許,這便是天命……”
少尊與凡境演繹少女東戈愛恨情仇,卻還是無法將闌赤輪迴入人道生死。
“可你為何可以——!”
少尊朝呵,不甘之色攀上眉目,暴動的神力令不周積雪如同沸騰般躁舞,也看得葉寒羊陡然一驚。
那少年像極了從前的自己,不甘天道滅神,不甘神道不眷,不甘,不甘……
“我能入輪迴,又如何呢——?”葉寒羊凝重神色,“自收下夫辛,這天命我便從不擺脫——”
可少尊不甘便是不甘,赤紅雙眼早就不見透徹,他睇著葉寒羊腳下飛鶴道,“此魂六道之外,不死,不滅……”
看著那人眼中愈漸癲狂,葉寒羊眉心一縱,他以清心神咒推去少尊,卻被蠻橫力量瞬間潰散。
“你可要清醒——”葉寒羊不得已覆手牽引心血。那是他成神之力,生與血脈相融,足以與少尊相抗,“神滅之下,脫於神域九天的諸位皆已應道,便是身有神族血脈,也都不得擺脫——”
萬萬載去,諸神不見,連那魔地尊主都以身相應,神之一命便是他當年再有不甘,此刻也都消散世間。
“可她不是——!”
少尊悲於天地,聲有悽愴辯駁,“她是我心神所向,是神域混沌萬萬,我心念而生——!”
他盯著葉寒羊的一雙眼赤血赤誠,“你騙了我,神域早已,不再有神——!”
那一聲‘去尋吧’,他便轉身投入神門,萬萬載去,他與神域為歲月交戈下早已殘碎。
如不是那一個念頭,一個想要尋到‘它’的念頭,也許這神門便永遠封禁,待到世間神力歸於天地,便一切不復存在。
可他尋到了,一個萌芽在心中的執念,自混沌中生出了影子,四目相對時,天地不知他心中雀躍。
他珍惜她,呵護她,她生於他,他亦為她而生。
葉寒羊愣怔地看去少尊,神色中卻又愧疚。
“……是我有愧。”為那心中不甘,他棄小神獨守神門,謊言,亦是他心中最後的不忍。
“可,若你不甘闌赤應神滅之驗,便該立時開啟神門——”話落,葉寒羊起勢,神相合身,現於天地。
少尊聞言,眼中猩紅竟是消退,金光自不周天降,大陣陡生地間,符文泛聲,聲顫神魂,八方掀起暴雪之勢,隔絕不周神山。
“方天大陣——”有人喚道。
少尊眼眸微動,此束神之陣下,他又遞出符光,天蒼轟隆,紫電於他周身而出,耀發神力。
“快看——”奉賦震撼震撼。
神相交輝,不周亦為撼動,竟有通途現於蒼茫白雪之下。
奪目神光照入世間,眾人定睛,竟當真有一隙似乎天門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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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闌赤?”成守約瞧看著那背影,那人回眸並未轉身,卻仍叫他不敢相認。
只因一雙眼中並染哀傷冷漠,是他不懂。
然此刻閶闔異象轟隆四方,成守約陡然才驚醒身負重任,急欲上前,卻打攪其人,惹得闌赤凌厲眉眼,竟令他心神重創一般軟倒在地。
五爪抓在心口,成守約近要掏出心來才痛快,卻也悚然全身,竟不知闌赤只一眼就能叫他這般地步。
“救、救師姐……”
可即便再痛再懼,成守約仍不能退縮。
他攀著只幾步的廊亭臺階,狼狽爬到了闌赤腳畔。
“闌赤,閶闔有異,速去——”成守約靠去石凳,闌赤的壓制從未鬆懈,他淋漓血口涎出泊泊鮮紅。
如今他無比慶幸是自己前來桑地報訊,哪怕今日化作血團,他亦甘心。
可闌赤仍舊無動於衷,落低的眉宇間,似這崑山之寒便從她出。
睨著那攀倒在地的人,也只餘陌生。
她,還是闌赤麼?
“你要我,救成湯兒?”
痴童般詢問著,一雙眼又冷漠非常,成守約見她俯下身來的模樣,怎都不會是闌赤能表露出的神情。
闌赤該是心焦情切,她該為閶闔、為師姐而憂。
“闌赤,我不論你究竟、究竟如何……”
成守約費盡心力去說,一手猛地扯在她臂袖,才恍然驚覺眼前人似乎並未意識到她的力量正壓迫得自己要神魂飛滅,“可閶闔關乎、關乎神門,你若、若不去救他們,百年前閶闔慘劇,恐怕重現——”
然則闌赤一袖甩過,成守約便飛撞塌落亭中石柱,血濺無字石碑。
她深望去遠方,卻看去不是閶闔,而是那魔地極西。
“神門大開,是她成湯兒畢生之願。”
冷酷聲音落在成守約頭頂,他單膝跪拜在地,聽著那聲音又言。
“此去,我當如她所願——”
“慢著——!”成守約見她欲行,忙出聲攔阻。
那人回眸,似乎嘲弄他不信守,卻成守約化出佩劍,朝前一遞。
劍不奇珍,卻是伴他連石千載。
“闌赤,記得連石醉客三千,你受教仙家百年,不該只有情仇暢快——”
他凝重神色囑託,便知闌赤心有怨恨師姐,也知怨非無辜,可當下非她逞心隨性之時。
然闌赤卻未接過那劍,只頃刻消失在崑山之巔,隨之才令成守約如獲新生。
他攀去石碑,暢快著呼吸,待再看去來路時,生機已遍地桑野之隙。
“師姐,也許,闌赤才是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