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2 章
小舟又泛來的這天，東戈已然是一個再揮不起劍的老婆子。
水域即將冰封，恍惚著她的記憶。不知怎的，這些年她總覺冬又長了。
也許，是烏辛要回來了……
“我叫葉七。”少年提著長劍，劍身上已然斑斑，他自遠方泛舟而來，這劍，屬實意外撈起。
“你，為何叫葉七？”老婆子東戈顫著聲音問，她許久許久未開口說過話，這會耗費她許許多多精神，而她也再耗不起許多精神了。
少年將劍紮在了岸，瞧看著還算喜歡，便舍了身上緞袍擦拭，“我家父母兄弟還有六個，一二三四五六七。”
東戈隱約覺得有甚麼不對，可老婆子的腦袋顯然不夠她想太多。
“你是，怎來的？”她也見過些人，大抵困苦絕境才走到了這處，被接濟一口飯糧，又或養好了氣色，才又離去。
但總是離去的，再沒人回來過。
可這少年人還不狼狽，瞧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來尋她的。
“我是來尋你的。”擦拭過劍身，算是瞧進了眼，葉七提起劍來。
老婆子東戈立時認出了那柄劍。
那是象彼。
沈天的劍……
“你知我，是誰？”她問。
雖耄耋之態，可東戈這一雙眼珠子卻格外的晶亮，就像班則的恩賜，她能瞧得透徹這世間的一切。
“本來不知。”葉七抿著嘴，抬袖卷著劍刃抱在懷，看著她許久才又說，“……但我大抵猜出你是誰了。”
東戈不語，她的腦袋想不太多彎彎繞繞，葉七便自顧進了小院，他坐去了院中石凳，那一時東戈才瞧著他似乎面熟，那副明明仰頭看著她，卻偏傲氣凌人的樣子……
“我父迎了兩位名字顛倒的道家師父，便把我丟出皇都遊歷。”葉七說到這兒擰眉，“我本求了好些年頭，也逃過兩次，都被人逮回來了，可偏這兩人面子大的很，他居然同意了……”
他嘟囔著，怨氣不小，末了抬頭又說，“算了，我同你說這些作甚。”繼而又正色，從懷中掏出個小木匣子，嵌著金色緞面，龍飛鳳舞的，“這東西是祖父讓我隨身帶著的，誰都說是寶貝，可寶貝怎要我送人呢？卻還不說送誰。”
他那一隻手擺弄著小木匣子，末了落在了石桌上，‘咔’的一聲，彈開了蓋子，兩根手指這麼一旋，推到了東戈眼前。
“但想來是送你的才對。”他說。
東戈凝神看著那匣子裡的東西很久很久，沒有去接，她腿腳不算利索了，走上幾步費勁。
“……你為何不姓周？”她只問。
葉七又抬頭看她，這次眼中恭敬許多，他銜起匣中那枚尋常模樣的珠子走到了東戈眼前，“除了皇伯父，我叔、父這輩，都要姓葉，因我祖母姓葉。”
他說得很是驕傲，似乎這姓氏莫大榮光。
可其實葉七見過祖母那為數不多的年頭裡，她不算看得上自己的兒孫，甚至對那莫屬的榮耀也無動於衷。
便對皇祖父，她亦瞧不上，連那龍州最輝煌的宮殿，她也都不肯踏進去半步。
但她總念著一個人。
“祖母過世有十個年頭了。”葉七平靜地看去手中的珠子，舉到了眼前，“後來皇祖父也走了，這珠子他臨終交給了我。”
十一二歲時他才知曉，當年皇祖父欲用這珠子相救祖母。
可便是祖父身為皇帝亦無能為力，遺憾伴他餘生。
父親說，祖父總在遺憾，甚至遺憾父親為何不是個女兒。
葉七不懂，皇家女兒多得是，抱來養一個又如何，哪裡用得著遺憾呢……
“它死了。”東戈接過了珠子，蒼老的像是腐木被風便能破碎的聲音說，“萬殊之珠，早便死了。”
那一年葉三求去的萬殊之珠，亦非為她所養，是不知何時它自現生機。
彼時她還以為，萬殊之珠回到了烏辛，才煥發了生機。
後來她想，這珠子降臨世間，終有它的使命。它早已，不再只是自己的眼珠那般簡單。
“可父親說，當年它救過皇祖父。”那一年險有動搖大周根基，父親每說起都是沉重模樣，他說祖母涉險離去求來萬殊之珠，更是凝重神色。
就好像一去歸來，祖母便要死了一樣。
後來祖母活得好好的，又活了許多年，便這珠子也沒何多變化。
只是它再救不起祖母。
也帶走了皇祖父的心。
東戈聞言並沒有何多情緒，哪怕聽見葉三死了十多年也是那副模樣。
她活得夠久了，久到生離死別也看慣，心中雖有些感慨，卻疲累的精神不能支撐太久。
於是她攥著那珠子去到了石桌旁的藤椅。
她躺了下來。
明明冬要來了，可她竟覺旭陽溫暖。
大約是這孩子帶來的生機。
葉七扭頭，老婦人半闔著眼，不知在看去哪處，耳邊是藤椅‘吱嘎吱嘎’的動靜兒，雖說日頭打在身上還暖，可終究是寒冷了些，連那長劍摸在手中都冰刃一樣。
可葉七又不能打攪，得還敬著她。
那是祖母念著的人。
於是他又抱起長劍在懷，就這麼坐去石凳上等著老婦人。
天，在日陽下飄了雪，鹽粒一樣‘撲啦啦’，沒一會兒，垂落了葉七的袍子。
他猛地回神，才意識到自己差點兒睡過去，動了動手腳，又熱又癢。
接著起身，難耐許久，還是喚了一聲。
沒得來動靜，心中一怔。
等再伸手去探時，才知老人家去了。
一時葉七心中震撼，莫名生出一種自己成了催命閻羅的感覺。
卻‘骨碌碌’那珠子從東戈手中垂落，滾去了葉七腳下。
彎腰拾起的剎那，葉七覺得那老婦手中有甚麼東西精光一閃，可掀起袖擺，她蒼老的面板上只餘褐斑褶皺，甚麼都沒有。
後來，趁著水面即將冰封前，葉七帶著長劍乘舟離去。
他將那所謂的萬殊之珠亦埋在了東戈墳前。
憶起泛舟來時還有日陽，可歸去的路上再也不見辰星。
寒冰似乎要永遠籠罩這片大地。
待到龍州，葉七將這段奇緣說與了皇伯父與父親叔父聽，竟是惹得他們大動干戈，卻無論再派出誰來都再尋不到他的那條水路。
哪怕是葉七自己，也再不曾尋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