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5 章
‘尊師者,以舉國之禮,布以班則奉烏辛神旨。’
那一年,烏辛因為師者的到來,而有希望。
這一希望,火種般,在烏辛流淌。
“東……戈……”
層疊褶皺的皮囊下,本該汙濁的眼眸居然清明如昔。
他的眸光落在東戈淨白的手腕上,那裡,有一枚丹紅色的環形胎記。
‘原來,他要尋找的人,早已相遇。’
師者蒼暮的笑,空洞的像是歲月的迴響。
他是烏辛的師者——海,亦是江湖神秘的長生師。
步氐帶領阿鮮拜見,嘆於此一別三十餘載,長生師當年便已耄耋之態,如今卻還生命。
他們喚他為神,卻惹得沈天一笑。
繼而師者看去他。
“我曾為你鑄就象彼。”他命定沈天入長生師門之緣,以為無以相見。
然則沈天並無半分得見師長之姿,他牽起東戈,靜靜看去。
“你之痴念執著,蒙了心和眼。”
師者長嘆,再看東戈,“是吶,我的心,被世間矇蔽,我的眼,又膚淺至極。”
他愧與當年,對東戈無助之責,是他丟下了東戈,丟下了烏辛。
“你尋與‘她’生世,世世不得善緣,可曾想過,這不過孽緣。”
沈天的輕問居然茫然了師者的眼,他再抬眸看去沈天時,已然敬畏。
“原我未識錯,你便當真是‘他’。”師者的記憶裡,那個總伴在‘她’身邊的少年,就是沈天。
他還以為這歲月不及,終於模糊了他的記憶。
卻原來,世間不凡,也在眼前。
可東戈卻聽不懂他們的言說,只天真質問著師者,“你可能救沈天?!你是我烏辛的師者,你是無所不能的長生師!你有法子的對不對!?”
東戈丟下象彼,祈願般向他求著,“我不恨你了,我不恨你!你救救人們,救救沈天!”
他是烏辛神一樣的存在,怎麼會救不了人呢?他一定能救的!
可師者卻令東戈絕望。
“……我亦,無能為力。”他看不破沈天,卻看得到他大限將至。
接著,死寂的烏辛就只還有東戈的哭嚎,她哭的是烏辛,哭的是命數,作弄又作弄,不甘又不平。
烏辛的人們為何等不到,她愛著的人們為何不得善終,而她,又為何與烏辛要承受背叛。
可,無人來應。
就像烏辛的消失,誰也不知那一日的烏辛發生了何事。
誰也不知那一日的班則,心中想著甚麼。
活著的東戈,成了唯一的烏辛。
“東戈要好好活。”沈天輕撫著她的腦袋,相擁的溫暖,叫他不再承受冰冷。
東戈在他懷中搖頭,拒絕的話無法脫口。
沈天也不再勸,他縱容著東戈,眼底笑意。
接著無雙走了來,他才又對來人說,“攔了他,莫要逞強。”
沈天說的是不遠處的劉琴樂,那人虎視眈眈瞧著周酉,便是動了奪萬殊之珠的念頭。
“你不想活麼?”無雙不解,他亦不想攔劉琴樂,搶來就搶來,又如何,那東西本也是周驚芙搶去的。
沈天輕嘆,於是無雙又問,“我瞧你要——”死之一字,他不敢當下在海東戈面前開口,“我可問你一問,為何對我總多忍渡?”
無雙有時也奇妙,沈天對除海東戈外的任何人都不加以顏色,卻總對自己多些寬容。
哪怕是對劉琴樂,也都不會。
可他註定得不到答案,沈天淡淡‘哦’了一聲,只道他自作多情。
接著那一邊,劉琴樂果然出了手。
在弟弟失蹤的十幾年間,劉琴樂記起他時並不多。
不算親厚的兄弟,分別數載,他只在相認時感嘆血脈神奇。
而今出手,他算是為琴歌盡兄長之責,卻也有與白言仇怨。
他望著與自己交手的人,相伴經年,護佑自己長大的龍公,赫然出現在了白言身畔,又是一副護衛之姿,令劉琴樂想通了一切。
想通了父親的死,想通了千召盟的慘敗,想通了那些可笑的,他自以為的情誼。
都是假的。
“少盟主,不要衝動。”阿將站去了他與龍公之間,瞥向白言的視線裡,有著餘威下的畏懼。
劉琴樂似乎這一時最最聰明,聰明到自阿將這偏了龍公半分的站位,就又明瞭了一些。
“那越人。”他的目光從阿將到了龍公,這兩位伴著自己成長的人,“龍公也是那越人罷……”
自嘲著,劉琴樂從海浪外死裡逃生,如今狼狽時,連他父親的屍身都葬身海底,找無可找。
“把那珠子交出,救我弟弟,我們的恩怨,一筆勾銷。”他用這理由來搪塞自己,告誡自己,不要再怨了,不要再恨了。
可他偏不能如願。
周酉怎會放棄呢?哪怕是為了白言,這珠子都不可以給外人。
“少盟主,言多無益。”周酉的話裡甚至連敷衍也無,千召盟,似乎在此時刻下,煙消般成了笑話。
於是劉琴樂掃扇而出時有些癲狂,他將父親的死,部下的背叛,和琴歌也將走到盡頭的生命所帶給他的無奈,屈辱,,悲痛,盡數揚灑在周酉那些人身上。
他在這片淨土似的烏辛殺人,殺著穆衣柏族人和周酉的手下們,血氣從此蔓延,惹惱了東戈和許多人。
終於,倖存者出手相攔。
可癲狂的劉琴樂,卻只有沈天才攔得下。
“琴歌——”他痛楚的神色中,似乎看著的還是許多年前的那一天,大殿之上,高不可攀的父親,笑弄著小兒時才有的半分慈目,夢一般。
“收手罷。”沈天的眼中並未有劉琴樂期待著的那些情緒,甚至瞥過一眼後,看向了始終不言不語的白言。
“那珠子,救不了任何人。”他道,卻看著步履蹣跚的師者海,那一時便是誰都不能再駁。
只周酉眉眼一緊,還是不肯相信。
“救不了我,亦救不了她。”沈天的視線不知落在白言或是葉三身上,至少周酉不能確定。
然而他的話,傷得又豈止三兩人。
“琴歌你——!”劉琴樂想要上前,三五柄刀刃就這般架了上去,只有朝卷還念著他,美人狼狽地連鞭都不見了,卻還相護。
然則沈天卻攥著東戈的手沒有鬆開,轉而與白言道,“師兄,我有些話要說與你。”
白言的面上沒何多動色,實則再醒來時,抱起那像屍體樣的女人在懷裡,他就已然成了如今這般。
葉三還活著,沉睡間,若非是消瘦的模樣有些可怖,他就只當她還貪睡。
“師兄不想解惑麼?你與三姑娘。”沈天的聲音誘哄著,白言當真有了反應。
他抬了頭,僵了的身軀活了過來,周酉於是連忙相扶,可他哪怕起身了,都還不願交出葉三。
“走。”只一字,白言懷抱著葉三,大跨步的走去了遠處。
周酉想要跟上,卻被沈天一個眼神勸住。
他竟是也想不懂,那少年不過堪堪不算讚許的目光,竟當真叫自己退了。
他好似,莫名就對這人多偏了分信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