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4 章
“你,是誰?”我問著,眼前辨不清面貌的你。
“我是你。”你回道。
“你是……我?”我漸漸看清了你。
“對”你的笑出現在我眼底。
原來,我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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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辛
廣域極僵,封凍經年不化。
曾孤絕地,天有鷹飛過。
“好冷。”六花躲在朝卷的袖擺下,打散的頭髮像是流浪的乞兒。
實則誰人都狼狽。
朝卷不言不語,卻一手給六花抱在懷中。
歷經奇遇的人們早就說不出了話。
這是哪裡。
誰也不知。
為何活下來。
也無人可知。
他們甦醒時,死的人已死,活著的人,活了下來。
牟紅蓮被異獸撕碎的畫面是人們最後共同的記憶。
那些異獸如今也都消失了蹤跡。
可眼前這二人卻不一般。
照谷與谷照,長生師的弟子。
他們穿著奇異服裝,迎在盡頭,像是,等候已久。
只如今誰人也沒有了質問詰責。
人們總在絕境中相聚,無論彼此會是誰。
“小師弟。”照谷難得正經,他與谷照相視一笑,才對沈天說,“師父他老人家,尋到了。”
沈天面色蒼白的比起烏辛的天還要甚,眼底半分倆人的喜悅也無。
醜陋的胎記自他扯裂的衣襟間顯露著,有風影動。
照谷於是輕嘆,收去了笑。
“東戈也已在,我來引路罷。”谷照的眼中有著人們不懂的遺憾,看去沈天的眸光中是憐愛。
神看世人一般。
只沈天看不到。
人們的目光多有呆滯麻木,荒蕪的世間啊,灰白色的,烏辛原是這般麼?
那灰白無際,消散了人的慾望。峰巔寶座,執念仇怨,愛恨自由……
“她便在那處。”照谷緩停了腳步,讓開了路,指向遠處,一尊冰封的塑像背後,那個仰望著高臺的背影。
她穿起了屬於烏辛的裝束,那身由日格與桑圖親手縫製的魚皮衣衫。
人們不知她仰望了多久,可看背影,只有孤寂悲傷。
“他們,是誰?”無雙也望著,那高臺上枯槁身軀的屍體。
它還矗立著,身姿似乎企盼著甚麼,而那座王臺下,是遍地倒靠在一起的人們,睡熟了一般。
除了那處,這一路走來的每一個角落,毛屋畔,殘柴邊。
都有著它們。
人們死了,深凹下的眼眶,消散生機的面板,這一切本該可怖。
可無雙的心底很平靜。
“他們,是烏辛的子民。”步氐帶著族人慢慢越步人群而來,阿鮮族人摘下了兜在頭頂上的,重若山般的帽,第一次看清了烏辛。
他們終於,回到了來處。
“阿鮮,回來了。”步氐凝望著海東戈的背影,深闔上眼,蒼老的身軀佝僂著,他扣著心口,單膝跪了下去。
阿鮮也跪了下去。
阿鮮留下了淚,毫無情緒的眼,落下了不明的淚。
可東戈仍舊未回頭。
那阿鮮的訴說就在背後。
她只聽著似乎懺悔的訴說,心中無所感動。
直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那搭在肩頭的手,殘餘著最後的一絲溫度。
沈天問,“他便是你要尋的班則麼。”
東戈的眼是烏辛的星辰樣晶亮,羽毛般的眼睫輕輕扇動了一下,“是,他是等待東戈的班則。”
淚水從美麗的東戈的綠眼睛裡流淌下。
一滴打在冰上,落成了烏辛的土地。
“東戈,比人們醒來的早了些。”她不知自己望了班則多久,“可東戈還是晚了啊……”
班則就站在高臺上,望去的,便是當年送走小東戈的方向。
他與烏辛等了多久,東戈也不知。
可他終究沒有等到。
“班則,東戈不想原諒。”喃喃中,她伸出手,還不及王臺高,卻班則不能回應。
於是沈天握去了那隻手。
死寂的冷穿透面板,令東戈回了頭。
她看著蒼白麵色的沈天,心驟痛了一瞬。
然都還不待她去問候,那曾給予了自己安穩的懷抱,轟然倒靠了過來。
“沈天!”東戈驚亂,牢牢抱住他在懷。
生機在東戈的懷中流逝,她無比清晰地感知著。
“莫怕,東戈。”沈天喟嘆,留戀般輕蹭她面頰,“莫怕……”
可他已沒有氣力去拍一拍東戈的背,那安慰也是徒然。
無雙與劉琴樂見狀圍了上前,人們早已經不起任何生命的消失,這片淨土之上,那顯得格外可貴。
卻沈天拒絕了。
他揮了揮手,退去的又豈止是人們。
“東戈不是想知,為何沈天不與東戈換蠱?”沈天的聲音裡帶著絲輕悅,那是他只對東戈時的笑意。
可東戈瞧不見,懷抱著的人,是互瞧不見彼此的。
“因你早知媒介是假。”東戈言。卻懷裡的人輕搖了搖頭,接著她便被推開,映入眼簾的,是他眼底深海樣的溫柔。
“因為沈天,會走在東戈前面。”便也註定不能護東戈一世周全。
他的眼底有些無奈,抬手撫弄她的發,也總被風偷去。
可東戈一瞬便懂了,淚,決堤般模糊了她的臉。
那一刻,她不是烏辛的東戈,只是被沈天抱在懷裡的,那個滿心熱烈的海東戈。
“為甚麼?不會的,沈天不會的——”她孩子般地祈哭,想要抓住沈天將要消散的生命。
沈天笑了,唇瓣慘白乾裂,卻連血都已滲不出。
“沈天試過,可命不由我。”
眷戀的眸子還凝望著,叫人瞧不出到底有多少個歲月。
他曾一次又一次,試以避開命中劫難,卻一次又一次,弄巧命數盡頭。
“沈天——”東戈打斷了他,猩紅的眼底有著一絲瘋狂的執著,“我能救你,可以救你!”
說著,她扭頭看向不遠,“周酉——!”她喊著,眼中堅定,“周驚芙自長蓬天奪去的珠子,還來——!”
周驚芙與渠國英屍身不見,是周酉安置,那麼萬殊之珠,定在他手!
可週酉卻眸光微閃,縛在背後的手攥了又攥。
如果可以,這珠子他不會給任何人。
“我不能給你。”周酉搖著頭,目光卻看向身邊穆衣柏族正守護著的人,“姑姑的遺物,我不可相交,更何況,葉三姑娘需要它。”
他此時已深知這叫葉三的女子對白言重要,比白言自己怕是還要清楚。
故而他不能任由葉三死去,周氏王朝江山復收的命數,不會有變。
遂他用葉三來當藉口,不算假。
可這隻會令東戈更加痛苦。
抉擇的痛之於她,生根也恨。
於是那矗立在王臺下,始終不被她看在眼中的冰塑,成了她的恨之極也。
“是你!你為何要來?為何要來——!”她痛苦地聳下身,在漫天陰布的烏辛悲鳴著。
“為何要來烏辛?為何給烏辛帶來希望——!”
東戈猛地奪過沈天的長劍,寒風還有,那揮砍去冰塑的手臂,清瘦有力。
她帶著恨意,向那被冰封的師者海宣洩著。
卻驚奇的是,竟有鮮血從象彼切開的傷口出滲了出來。
“師父——”照谷與谷照見此欲前,卻被沈天一個冷酷眼神逼退。
他握住惶然的東戈手腕,將人拉回了懷中安撫。
接著下一刻,冰魄碎裂的聲音細密傳進每個人的耳中。
只見那尊被冰封了不知何多久遠的塑像,就這般自歲月裡,向著東戈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