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6 章
那是一座空了的毛氈屋,氈布門前放了個石墩,墩子上有經年累月刀磨過的痕跡。
沈天臨走抹掉了東戈的淚,輕抵了抵她額頭,才跟了上去。
他見白言將葉三放低在懷,手還環抱著,單膝跪在那處,半分高傲也無。
“從前總覺你不肯低頭來看看三姑娘,如今卻倒是不想見你這般。”沈天幽幽道。
白言只自顧安置好了葉三,想了好些姿勢,就只為了她能舒服些。
但他還是不喜沈天,一如從前。
“說。”沒有何種心境去揣測這群人到底還能不能走出這片荒蕪,深謀遠慮這些,總用不到葉三身上。
他對葉三能求的只在當下,他甚至,不敢去想太遠。
“我曾與師兄說,世間人事自有其軌,如那天星大盤。”他盯著葉三,這一眾人,只白言懷裡這位眉梢眼角素淨著,連發都還順,“可世有三千,星也明滅。”
白言盤坐起,微闔著眼,葉三也倒在他懷。他不願聽些沈天的嘮叨,那比起曾經座聽長生師說一樣令人厭惡。
他只想知曉沈天能告知的,一如當年他問長生師自己帝位何時在手。
可惜那之後他便被逐出了師門。
“錯亂此世,皆因有異變降臨,它的到來,改變了許多,卻也給了你二人重生的機會。”
沈天的話令白言睜開了眼,粗糲的手指始終摩挲在葉三的肩頭,瘦的要見骨的肩。
“何意。”他問。
沈天於是也選了塊兒石坐去,他有些撐不住身子,卻坐下間,還給了遠處關切自己的東戈一個燦陽似的笑。
“師兄只要知,三姑娘與你的緣,還未盡。”他慢慢轉過頭來說,“萬望師兄放去心上。”
白言的面上終於有了動色,連攥著葉三的手臂都在微顫著。
沈天伸出手,輕落在他的手臂上,拍了拍,“此間難得,良機有一,絕無再續。”
白言於是反手一把扣住沈天要撤回的手,“你到底是誰。”
他的眼中又升騰起慾望,野心昭然。沈天並無意外,如此人間紫龍生顯之人,哪裡只見兒女情長。
“師兄,你亦留不下我的。”他要死了,大限將至,誰,也留不下他。
白言咬了咬牙,眼中不餘甘心。
“葉三如何醒來,她不肯吃喝,還有孩子……”他見過那孩子的畫像,每幾年,他都能得到些母女倆的蹤訊,便也有人識趣送過這孩子的畫像。
她幼時像極了自己,少有的唇形與葉三相似,可時日久了,他也認不出那孩子和葉三哪裡像過。
到後來,他便連母女倆誰的模樣都似乎想不起。
“師兄莫慌。”沈天輕笑了一瞬,他蹲起身到了白言面前,手落在了葉三的手背上,似乎對白言在說,可一雙眼卻盯著的是他懷中的人,“三姑娘不是總說,東戈像極了她的女兒。”
白言聞言皺起眉,不解他為何說來此事。
只沈天兀自對著葉三還講著,“要是沈天說,若那異變不曾擾亂時境,東戈本該就是三姑娘的女兒,師兄可還驚訝?”
他也無從理會白言眼中是驚訝亦或是不信,就只又拍了拍葉三的手背,“三姑娘與東戈有緣,緣分自不會空來。”
說罷,沈天又艱難地撐起了身子,遠處關切的一雙雙眸子裡,還有那個與劉琴樂並肩的無雙,只抱著手臂狼狽也滿身桀驁,惹得沈天一聲輕笑,繼而終是眼中歉意滿滿。
此一世,若非他強求,亂了凡境時序,白言與葉三恐也不會受此牽扯重來一世,而那個叫劉琴歌的少年,亦也會是張揚桀驁的一生吧。
他終究欠了許多人的。
可他,更虧欠東戈。
“東戈會恨我麼?”他伸手去邀,烏辛的天竟是此時奇異的亮起了光,銀白銀白的,而那被日頭照在光裡的姑娘,隱隱約約閃著一個藏在他亙古記憶裡熟悉的影子。
東戈忙接過他的手,指頭上一枚紅羽的扳指在光裡盈動著那枚輕柔的羽毛。
她恨過,哭過,不甘過,哪怕如今依舊。
可她累了。
於是才自懷中摸出了這枚扳指,戴在了手上。
她不想他再有失落。
“是不是人們,都要離開東戈。”她又一次接住沈天倒下的身子,這一次,他再沒了氣力站起身。
可東戈撐不住他的身軀,便倒坐在地上,攬著沈天在懷,她學著阿麼阿帕曾經的模樣,像個孩子一般抱著他悠啊悠。
“東戈的生命還有很長很長,生離死別,不過人事。”他好似從未倚靠過誰,如今靠著這個小小的身子,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可東戈卻沉默了,她逆著那烏辛從未出現過的光芒,看著遠處那個耄耋老者。
“如是漫長的生命只有東戈,是天神的罰懲嗎?”
她失去了一切,今日後,她只有自己。
“這似乎,是我也不能為東戈解答的。”沈天抬起手,撫了撫東戈面龐,溫柔的眸子裡,明明是眷戀不捨的。
可他卻說,“忘了我罷,東戈要好好活下去。”
東戈輕闔上了眼,死抵著牙關,好一會兒才嚥下險要崩潰的淚。
“我,恨你。”她輕吐出這幾個字。
可沈天卻笑了,“那便恨也好,人總要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才算作人吶……”
話落,虛浮到快要消失的人猛地咳了起來,卻那聲音越來越淡,直到沉寂在東戈的耳中
她就這般麻木了神色,感受著懷中愈漸冰冷了的身軀,腦子裡也只還剩了一片空白。
抬起頭,烏辛的天,晴了。
幾百年來從未散過的天,終於消失了陰霾。
東戈的耳中有了流水的聲音,唇瓣輕啟間,古老的調子吟出了烏辛的故事。
生命,會從荒原裡開出。
日頭,也將烏辛照耀。
我頌唱著,艱難的雪路。
雪路上還有笑起來的臉龐。
風與流水,替我帶去音訊。
烏辛的人們,終於等來了光芒。
“班則,東戈回來了。”她抱緊懷中的人,那再也不會給與她回抱的人,將額頭抵在他的額頭,用身軀去銘刻他的溫暖,“今後,東戈便不走了。”
輕蹭著終究冰冷了的面板,溫熱的淚再也暖不起他的身軀。
最後的最後,她說:東戈會活下去……
日,透射過紅色羽毛的琉璃戒指,散去的,卻是七彩的光。從前,玄夜的天流光在烏辛之上,今後,烏辛的土地上,也會開遍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