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0 章
“我想我這一生煞命,身邊人死得乾淨了,便沒選那條路走,可還是遇上了他。”葉三頓了一下,“他來搶我的熱餛飩,肉都沒有的面片兒湯。”
海東戈不懂葉三的故事,也不知她故事裡遺憾的那個姑娘是誰。
她甚至聽不懂葉三的話,為何一邊說相遇時他被打得慘,又一邊說再見時是人來人往的攤面。
她只以為,葉三糊塗了。
可她還是乖乖聽著,因為葉三也會聽她說著,說著那些胡言亂語的夢。
說著班則,說著阿麼,阿帕……
“後來呢?”海東戈攥起葉三枯瘦的手,“我和‘她’這般相像,白言也識得‘她’麼?怪不得他總不喜你對我好,原是我搶走了你對‘她’的好。”
葉三憨憨笑了下,“我越瞧越覺得你倆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們的女兒叫年久,白年久。
那一年的春歲還不到,她有了身孕,便不想再漂泊於江湖裡腥風血雨。
她逼著白言非要選處地方落腳,才買了個小柴院。
“我攆他定要去買那紅糕糖,回來便打算說我有了孩子。”這曾是此後十幾年間她的罪負,凌遲著她。
她少有任性貪嘴,她以為是這個孩子叫她變化了,那白言也該陪著自己受罪,就要他去買旁鎮子遠的紅糕糖。
這一去啊,就再也等不回了。
“從前誰多捱了一刀也不見怪,總說江湖是如此。”
可後來,她挺著肚子終於尋到那山崖下,堆疊屍骨尋不出誰是誰時,才懂江湖不該這般殘酷。
人們說,不過江湖混戰。
輕描淡寫間,殺死了白言。
愧疚折磨了她往後餘生。
她以為最最殘忍也不過此種。
“我以為年久,能活得比我們好些。”葉三怔愣著說。
她五歲便失了親眷,是瘋癲人拉扯她長大。
聽說父母也是死在江湖混戰。她也聽瘋癲人說,江湖客都是這下場。
五歲的她怎會懂得呢?
便只記得瘋癲人說她煞命。
後來她就逮住了白言,她想這人是自己救的,也是苦命人,就這般過吧。
像她那早就記不起的父母一樣活。
可她沒想過命還會更糟爛著。
她的女兒被人凌辱,仇人種了那蠱葬之毒,她甚至不能殺了那人。
“東戈。”葉三喊去她的名字,卻沒力氣攥起她的手。海東戈忙應了一聲後又聽說,“叫沈天帶你,去尋穆衣柏氏的族人,他們定能解你與無雙之蠱。”
海東戈輕眨了眨眼,奇怪,她居然沒了心動。
“嗯。”她聽見自己淡淡應著。
葉三於是安了心,當年她的女兒不得救,是因自己不過江湖無名。
可東戈不一樣,沈天也不一樣。
“東戈,你會好好的。”東戈會比我的女兒有幸,我願你,好好的。
說著,葉三安靜地睡了過去,她的日子,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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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言不許穆衣柏氏出手解蠱,哪怕連無雙示弱,都不退半分。
“就這般也挺好的,我護著你不死就是。”無雙攬著海東戈的肩膀,對著沈天挑釁。
在這之前,他不也是早就做好打算了麼,和她拴一輩子又如何。
可白言要的不是他們的聽天由命。
“我……”船艙裡,葉三乾澀的唇怎都無法滋潤,她的身體像是經年被噬蛀的大樹一般空蕩。
白言也恨,葉三當真心狠。
“你這般恨‘她’。”白言叢怨多生,“因是我的孩子,你這般恨‘她’?”
折磨自己的身體,一屍兩命?
“唉……”葉三喟嘆一聲。
她不想的,可她從何解釋呢?
白言聽得這聲嘆更是激動,“葉三,你求我,你開口求我,我便叫他們解蠱,你為何不說!”
葉三的反應慢了很多,好半晌緩緩抬起頭,模糊的眼神中,像是陷入了時間的亂序。
她對著那個再也不熟悉的面龐說,“我,求過你的啊……”
那一年,她揹著女兒,走過了那越群山,尋找著能解百蠱的穆衣柏氏。
那越的花絢麗,那越的水清甜,那越的果子甘美,去尋那越的路銘刻在她心上。
後來她想,若是沒尋得穆衣柏氏,會否怨恨少些。
可她又想,死無全屍之果,少得那半分怨,又有何用處……
白言聽得這話心中大慟,他耳中口齒顫顫,一把將葉三抱在了懷。
他們之間,從未這般深刻地相擁。
他咬著葉三鬆垮的肩袖,也一樣咬得咯吱作響。
溼濡染滿了葉三的脖頸,原來淚劃過時那般的疼。
可葉三早就哭不出了。
她帶著年久引落機關時,一雙眼早已蒼暮模糊。
“這要是場夢……”
呢喃間,葉三又陷入了沉睡。
海東戈看著白言走出船艙,心底並沒有半分見他這般下場的痛快。
她總不會要葉三的苦來換白言的痛。
於是後來,白言還是遣了穆衣柏氏來替他與無雙解蠱。
可穆衣柏氏說:姑娘身體裡並無蠱毒。
海東戈驚訝地望著他,無雙則是聽不懂般又追問。
“我身體裡無蠱。”海東戈尋到了一個她該追問的人。
阿將歉疚地垂頭,他的年紀有比周酉還要大些。
“是,阿將能解蠱。”他欣慰地看著眼前這個姑娘,他想著終於能說出口來。
海東戈苦澀去,命運不來捉弄人,原是人在捉弄。
“是白言?你也是白言的人罷,你是那越人。”她驚歎於白言竟然如此有本事,“劉琴樂知曉麼?”
“他還不知。”沈天的聲音從背後而來。
阿將見他時眼中驚喜,“二公子。”他永遠記得那個大殿上不凡的小童。
沈天頷首,“他不知,便不要叫他知曉了。”
阿將心領神會,可他卻做不得這主,待到主子龍州奪定,一切都將隱瞞不住。
“遂是白言故意的?”海東戈重嘆了口氣,白言這人,惡劣惡劣。
阿將難為情,“主子本要我下蠱,可我確實不會那雙生之蠱,他又說唬住你就好,可阿將,不忍了。”
海東戈氣得失笑,眉眼多謝,又無奈可悲,想起白言如今,道是何必如此呢。
“你是那越人。”海東戈思襯著,“那,那個桑七惡人……?”
阿將輕點頭,“桑七亦是,白主子嫁入龍州後,穆衣柏氏便歸於周皇室,也是他叛於周驚芙,算是成就了千召盟此後武林地位。”
海東戈震撼於這其中曲折,感嘆桑七之惡,惡至極也。
“遂白言他,從來就是要……”她偏首看去沈天,恍然這人身份,驀地推開他懷中。
沈天輕蹙眉頭,“莫要將我與世人牽扯,入長生門人,無世情世故。”
海東戈啞然,他果然猜得到自己想著甚麼,於是轉頭接著問阿將。
“他定是要千召盟主死的。”
周驚芙當年險替周氏王朝滅了五盟四幫,天下一統唾手可得,桑七叛出,無異於周氏刻骨之恨。
“你直言與我,那日我射向千召盟主那一針,是否也是他算計?”
既然總是要死,可為何就死在她手裡?她可不能再信甚麼巧弄。
阿將支吾,為難看向沈天,海東戈來回間,阿將一個閃身溜遠。
海東戈氣悶,又不好暴露他身份,便長長嘆了口氣。
這短短一年有餘,卻像是過了十載般折磨。
“大抵是因為我。”沈天繞到她面前,替她解惑,“那日他問,殺了他,劉琴樂會如何?我不打算管,他便牽扯了你進來。”
海東戈感嘆這人心眼兒小,又聽沈天問。
“那你倒是也說與我,為何同朝卷做謀,不怕當真被剜了眼珠?”
聞言,海東戈侷促不已,她可都忘了這茬兒。
正要兇,卻見沈天不受控制地痛苦面色,她剛要關切,卻很快這人又恢復如初。
“無礙,無礙。”
海東戈半信半疑,只她也不會切脈,又不懂療愈。
更巧那阿鮮氐又站在了另一艘船對面,她便更無多心思了。
“去同他說開罷。”沈天溫柔的眸子勸著她,海東戈卻想起了葉三與白言。
於是放下了芥蒂,第一次,自在地面對了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