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1 章
“不是我殺了他們。”步氐牽著六花,小丫頭的眼睛,一直都是海東戈初見時的模樣。
“那是誰?為何他們要死呢?”海東戈沉著問去。
天海交接,橫白一線間,令人無望。
而他們的身後,站著的卻是阿鮮卑。
“阿鮮尋的是生。”步氐說道,卻看向海東戈,“可阿鮮的生,不光彩。”
阿鮮被詛咒,人們說著,是那邪神嬰的詛咒。
“我與萼娘,發現了藏在邪神嬰石像後的秘密。”
海東戈的心難以平靜,她知自己還有拒絕的機會,若再不離開,就晚了。
“甚麼秘密。”可她還是坦然看回步氐,“我願聽你訴說。”
於是步氐的笑意擴散,“好,步氐來說給東戈聽。”
阿鮮的故事裡,邪神嬰是阿鮮罪的源頭,苦難由她而來。
可奇怪的,卻是阿鮮從不祭奉最偉大的族長,甚至,早就沒了記載。
“……我問過六花,邪神嬰,到底做了何種惡。”海東戈闔上眼,刺痛由光明帶來,人們不能失去光明。
“邪神嬰,從未作惡。”步氐說出口的剎那,一旁的阿鮮卑頹然了身形。
海東戈驀然睜開眼,攥緊手心,“那你們為何稱她為邪神嬰。”
她有感於自己竟是能如此坦然問出,心中不悲不喜。
可步氐卻搖了搖頭,“也許,只是阿鮮不甘罷了,阿鮮走錯了路,長生師說……”
從長蓬天外天,再見那尊石像起,步氐便知阿鮮錯得徹徹底底。
“長生師也說,他錯了。”步氐看向海東戈,來自長生師的歉意,不知可否這樣轉達。
海東戈面上神情麻木,“錯了,便了結了……?”
那這歉意,當真不稀罕。
步氐也不失望,“頭顱,是他們自己砍下,砍下頭顱,是阿鮮的贖罪。”他牽過六花,笑應在她眼底,“萼娘如我一樣,知曉了阿鮮藏起的秘密,而他們,無法像我們一樣叛出阿鮮。”
那一年,他帶走了一些人們,一些不再信奉阿鮮的人們。
“我以為,可以不再將阿鮮當做姓名,就是舍下了阿鮮,可阿鮮的罪惡,要贖盡。”
“你們……?”海東戈困惑看向他,步氐於是道。
“出陽鎮。”
海東戈恍然,“他們都曾是阿鮮。”所以經年來,那首斷續的曲子總會響起,人們還是舍不下心中的阿鮮。
“東戈還想知曉甚麼,步氐都可說與你聽。”
那慈目的眉眼,海東戈仿若看到了他曾經不再的年輕,“你曾說,我不是‘她’。”
步氐失笑,“東戈不是邪神嬰。”他仍堅定著說,“東戈會哭,會委屈,會開懷,會愛恨,長生師說,‘她’只有對世間的包容,就像那尊石像。”
海東戈茫然於這可笑的不同,有甚麼封住了喉嚨不許她開口,良久良久,“……可你們,還是背叛了‘她’。”
苦澀,那冰原的路啊,漫長得她也不知要走多久多久,她的眼睛啊,看得見是無盡的路,便希望這路上,有許多幸福歡悅。
哪怕用她的痛苦來換,哪怕,用她的傷痕來寫。
可人們,將她留在了冰原。
海東戈被冰封在了她永遠走不出的冰原,握著班則的眼睛,留下了一隻空洞的眼眶。
她撫上了左眼,那隻和她已融為一體的綠色眼睛,是班則的恩澤。
“我們,註定要回到烏辛。”她喃喃道,背叛了烏辛的人們,總歸還要回到班則的面前。
步氐不知烏辛,這個聽著令人安心的名字。
“東戈會帶領阿鮮回到烏辛。”他說,繼而望去了對岸的船,“那麼東戈,要同人們道別了。”
不捨染去了海東戈的眉眼,還是稚嫩的面龐看向步氐。
“沈天少年,他的樣子,同渠國英死前,很像。”步氐說。
海東戈恍惚了一瞬,又猛地甩過頭,可卻尋不到了沈天的身影。
接著嘈雜的聲音從遠處而來,人們湧現著,許多許多人,她再也尋不及了沈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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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紅蓮冒險自然想過代價,動了葉三,白言那陰鬼殺定了他。
然航出海至今陷困,五盟四幫餘眾想必有人忍耐至極,此便是他可用之機。
只,他錯估了葉三……
白言此人,從來就和江湖不同,他與周酉才是同類,斬盡殺絕是他手段。
穆衣柏氏族人逼近,步步殺人,直至葉三面前只三人相脅。
此刻抵在她脖頸之上的是一柄三交刺,這人還算冷靜,面前鋪就屍體十餘,也未放手殺招。
“你可殺了我,至少叫他不痛快。”葉三蒼白著唇色,那灑脫的聲音似乎對世間失望,可斂下的眼中卻流轉精光。
“閉嘴。”男人咬牙,手卻偏了一分。他若想活,葉三便決不能死在自己手中。
接著他的目光散了出去。
“你在尋誰?”葉三敏銳,輕問著,擾亂男人思緒,“原來非是你出的餿主意麼?”
男人這下徹底被激怒,“叫你閉嘴!”
說話間,穆衣柏氏族人中間傳來曲折笛聲,竟是喚起天月盟異獸低嗚,甚是詭異。
“周酉,我只要你放我眾人一艘船罷了——”他不甘,怎會連回轉的餘地都無?“你卻殺我眾——!”
周酉聞言,面上顯殺。白言近日是他也不敢招惹,這蠢人居然敢攜眾綁走葉三。
遂轉了轉腕,只他偏頭一個眼神,穆衣柏氏族人繼續向前。
笛聲來自一短束少年,族人為他讓開來路,他便踏著屍身而去,卻隨著逼近,才看到了那舞動在他頭上的細蛇。
盤蛇皆生機,青彩多絢,黑豆眼中多見好奇。
可誰看不可怖。
只少年從容,藉以笛聲誘哄,群蛇瀑散,從他的肩膀,手臂,身軀滑去。
“我當真會殺了她——!”男人的手因繃緊而顫,他終是色變,傳聞穆衣柏氏毒蠱至尊,他怕了。
遂手中三交刺就這般刺入了葉三半寸。
葉三頓覺昏昏,幾日來食不下咽,她的身體虛浮至極。
而海東戈奔來時得見的便是此一幕。
“救她啊——!”她怒意衝向白言,竟是驚得周酉冷然一悚,下意識瞥向回望,那人臉沉得同那頂門石似的。
可這不知死活的臭丫頭還敢叫囂。
“只是放他們走,你為何不肯!”海東戈不能理解,他前日愛恨天大般,今日不過放這些人自由就能換回葉三,他卻不肯!
而那邊穆衣柏氏的毒蛇正‘窸窣’前行,莫論暗器刀劍,殺得一條,卻阻不得數眾。
眼看著就要逼近那僅剩的幾人,海東戈徹底忍不住。
葉三的血從三交刺涎下滴滴,毒蛇越去一步,那刺便又深一分!
於是她舉起機關木匣枕在手臂,瞄向了那吹笛的少年。
“不可再逼他們——!”說著,海東戈扣下機關,長針破如疾風般飛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