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9 章
尋不到的放向,失序的羅盤,隱蔽不見天星,風也都弄人一樣,轉著圈兒的吹。
可海東戈很開懷,她只一個人獨坐一艘小船外,誰也不見。
船艙裡,是葉三不肯吃喝的不知第多少天。
船艙外,東戈用一塊兒羊骨頭磨了個骨笛。她開始吹奏曲子,還有許多,她夢裡的,連阿鮮氐都不曾聽說的曲子。
曲子隨水流啊流,她想,就算見不到班則了,他也會聽到罷。
不遠處的大船上,沈天就那般隔著甲板看著東戈,白言在身邊,二人無言。
至於其他的人們,大多還有希望,活著,哪怕回頭也好。
“這便是你與長生師予我的判言。”他的聲音蒼暮,卻那份不甘永遠。
沈天沒有回頭,海東戈的笛聲悠揚,悠悠盪著的腳,像是這艘船永遠航行也好。
只要看得見她便好。
“師兄,也許人定勝天。”他送與白言的便只這句話。
於是那個男人又一次躍上了小船。
東戈抱著骨笛轉身,眼中看不到所有人,不在乎地又轉回去隨風蕩著腳丫,吹呀吹的。
周酉抱著手臂現身,他近日子可不敢招惹白言,實則誰都不敢,除了沈天。
“那時他初來相尋,我是不信的,我想著守好父親與姑姑留給我的就是,便是那龍州的人來,我也都瞧不在眼。”初掌卜羅榙直至今日,他身邊無妻子親眷,是想著此一生罷了,便不將周氏王朝那虛無縹緲的王座給了哪個苦命的孩子再去擔。
遂白言,他從不是忠誠,敬佩有餘,也忌憚。
若不順從,卜羅榙不光不是他周酉的,也不會是任何人的。
它可以只一座空城。
“我從前就想,他到底哪兒來的勇氣,後來我瞧了,那個叫葉三的女人,當真會為了他死。”
他此一生,只見過兩個可生死之人,一是姑姑,二,便是葉三。
可渠國英至少值得,他白言呢?
周酉失笑著搖頭,這多年來,他覺得白言不配的。
那個女人要麼瘋了,要麼,是傻的。
“師兄此一生,是人中不凡。”沈天道。
周酉初聽還是一樂,繼而倏地變了臉色,眸子裡閃著光,不可置信中夾雜著何多希冀。
沈天的一句話,他聽懂了,便險些喜極而泣。
“沈公子一言,周某這心便定了。”說著,周酉也走遠了,步步堅定。他仿若看到了那個父親口中輝煌的寶殿,霞澤下萬丈光芒,他知自己這一生,有了一條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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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底的窗透過光,還有那個吹著骨笛的一點點背影。
葉三聽著那動靜,也不欲作嘔了,卻還是食不下東西。
她會喝藥,也嘗著去吃,最終都化作一團穢物,直至無人再逼迫於她。
甦醒後的葉三,只問了白言一個問題:你回來了,對麼。
白言說:是。
那之後,他們總會無言。
“我不會放你走。”白言總說著這句人們聽不懂的話,因著那是說給葉三聽的。
葉三一手搭在肚子上,“我也想‘她’好好生下來,可我有些難受。”她不去看白言,說話的語氣也平常,就像甚麼都未發生過一般。
唯有白言心中知曉,她要消失了,以死亡的方式離開自己。
他不能允許。
“我說的是你。”他鉗著葉三的肩膀,逼著她看向自己。
可那雙眼睛裡只有死寂,一分生的慾望都尋不到。
於是他逼著葉三,一副生吞活剝的面目,“我會殺了海東戈。”
然而死了的人,該怎麼活過來呢?
葉三死了。
她曾為眼前這個叫白言的襤褸少年重新活過一次,如今,又死了。
於是憤而離去的白言一掌轟斷了海東戈唇邊的骨笛,他陰翳的修羅模樣確是要殺海東戈的,可沈天的劍不允。
海東戈抓著沈天的手臂,望著那個掙扎間比自己還可憐的男人。
她也試著救活葉三,可她辦不到。
能救活葉三的人,不是自己。
“師兄,三姑娘的身子不好了,你這般用東戈洩氣,她會去的更快。”
白言聞言甚至狼狽退了一大步,偏過頭,那女人出了船艙正看過來。
有瞧著沈天時的欣慰,原來她不是篤信自己不會殺海東戈,而是有沈天在,他永遠也殺不了她在乎的這個海東戈。
海東戈走到葉三面前,慢攙著。這才幾日啊,葉三的生命肉眼可見地流失,就像,彼時她陪著周驚芙看著渠國英時一般。
她到底要經歷多少次呢?
海東戈也不知。
“葉三姐姐,風吹得不好,回去罷。”
葉三點了點頭,她的眼中再也看不到白言。
人走了,風又大了。
這不辨日月的天,還要沉浮多久?
白言盯著沈天,“說來,你肯喚我師兄,也是看在她的面子。”那聲音有些暗啞,比這天光還甚。
沈天不算笑,卻收去象彼,也回看。
白言不喜這小師弟,有一便是他那雙眼睛。
總一副慈悲,誰也瞧不出的,唯他能覺察出的慈悲。
他白言自認無需誰來悲憫。
他生而便是王朝破碎,盛寵母族又如何呢,流落殘垣下乞討時,他也能比別人搶多個包子。
拳腳是被打出來的,命是硬挺過去的,他還被葉三打過半死,要不是這張臉好看,那傻女人會救他麼?
她總說這張臉救了他自己。
可他沒想過,那女人會傻了兩輩子。
“三姑娘,值得沈某尊敬。”沈天無法言說這二人間過往,白言預有紫龍之兆,這就是世間不改。
“她恨我,恨那個孩子的死。”良久,白言又說,“我也會恨自己。”
他與葉三錯別經年,只知她生了女兒,再不相見。
得聞死訊,已是屍骨無存。
他們的女兒死了,穆衣柏氏拒之門外,死於蠱葬之毒,葉三帶著屍身與仇人同歸於盡。
彼時穆衣柏氏已為他所掌,那越西幫封獲王土,他離攜兵入龍州,就差半步。
而他死在了一方小小的木匣之上,那裝著斂來的屍骨,在瞧看清楚的一刻,葬送了他註定不甘的一生。
再次甦醒,他始終尋找誰會是那個殺了自己的人。
直到又一次得遇葉三,親眼得見她引燃硝爆的一刻。
“我本不該再與她相遇的……”
若那日,他不去搶她的餛飩,他們便也不必再折磨這兩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