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8 章
人們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人——周酉。
那個男人沒死,他穿著一件如那越人一樣的刺花罩衫,短潔利落地露出的脖頸,上面是一道顯眼的疤,深刻得像是從頭活過來一樣。
他的到來激起了恐懼,尤其,是人們看向白言時的恐懼。
唯葉三看去白言的眼中只有迷惘。
似是,再也看不透他一般……
“諸位,許久未見。”周酉蕩下船,一躍而來。
他的身上帶著一股獨有的味道,像是藥,又似乎是香草,卻能瞬間驅避天月盟所有異獸。
它們皆伏低了身,癱軟著前肢。天月盟眾牽扯機關都再扯不起它們。
牟紅蓮攥了下拳,沒有貿然出頭,卻也看向了白言。
他心中有了一個不妙的猜測。
果然,周酉向白言輕頷首,“我來得正及時,莫要兇我了。”他還輕顯擺了下脖子上的疤,討苦勞一樣。
與此同時,那群那越人正將跌落水中的人一個個救起,說是安置,卻也受制於人。
牟紅蓮於是這才確認了,那個一直自背後對他稍作‘指點’的高人,便是白言。
這不算是件好事。
他扯了一個嘲弄的笑,又有視線落去了劉琴樂的身上。
那個廢物,怕是也不會比自己好更多……
“你為何還活著?”海東戈的質問劃破了寂靜,她掙開無雙的氣力像是對仇敵,“你為何還、活、著?”
她一字一句,問的是周酉,又或問的是那個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周驚芙。
“她呢?”猩紅眼底的人追問,“周驚芙是不是也還活著!她呢?!”
周酉簡單了笑了笑,眼神中居然還有懷戀,“姑姑死了,他們,真真正正的死了。”
海東戈消瘦的面頰動了動,明明才十五歲的年紀,一瞬蒼老了許多。
她看向對面的大船,看向長生師,看向那個回望自己的孩子。
六花長大了許多,小孩子總是長得快的。
“那夜,我恍惚以為自己聽錯了。”葉三上前,深攥住海東戈的手腕,不許她再向對面。她不知東戈怎了,卻心中有壞的念頭升起,比她能想到的關於白言的念頭還要壞,“我聽得那小孩兒喚了長生師一聲‘阿帕’。”
她當真以為聽錯了,除了白言,未敢明說與誰聽。
海東戈還掙扎,她掙得衣袖被葉三剝起,露出了那時煙照山石林斷腕落的疤,生叫葉三不敢再用力。
“他不是長生師——!”海東戈忽而高喊著。她終於在這個時刻說了一件可有可無的事,她喊著,“他不是長生師——!”
她走到沈天面前。已經再沒有了威脅,她要沈天知道,這個長生師是假。
可真假在這一刻許是沒了多重要,她被沈天眼底的平靜狠狠戳刺了一劍。
他也知的,那是個假的長生師。
冷風席捲,這片不知名的海域,掀起了風浪。
她啞口無言。
長生師抱著六花從對面的船上一步步走下,初時劉琴樂的那艘小船上,阿鮮卑也終於露了面。
他老了許多,看向海東戈和族人時,沒了那股子執拗,居然越來越像長生師了。
“吾名步氐,曾也喚做——阿鮮氐。”他放下了六花,卻看向了那個誰也不曾想到的人——朝卷。
劉琴樂心底一動,輕將人遮蔽,卻朝卷推開他。
步氐垂下眼,釋然也有,“那年,我與萼娘用女兒相換,得以千召盟之下令阿鮮避居。”
朝卷並未有何異樣,她不拒絕,也無所感觸。
就只看著那個老頭,一如當初看著萼娘一般。
步氐在朝卷的漠然下又轉回了頭,餘下的眸光裡,終究還牽扯有遺憾。
“東戈,‘他’在尋你。”步氐說。
海東戈的胸口起伏著,面目猙獰了一瞬,“誰?”
“長生師。”
“他為何尋我——!”海東戈吼著,吼到風隨著她的怒意席捲,翻湧而來。
步氐知她難以接受,卻還是對她說,“你夢裡的人,你夢裡尋找的人。”
“我不想見他——!”她跌步退著,撞去了葉三和無雙身邊。
人們早已看不懂了一切。
就像在瞧著海東戈發瘋,瞧在周酉眼底,居然像極了當年的周驚芙。
“閒說夠了麼?”他打斷了步氐的話,眯起眼張望,倒是一副吊兒郎當,卻開口令人可怕,“我這失航一路,阿鮮氐,領路吧?”
“周酉?”白言忽而壓低聲音喚他,這質問叫周酉立刻正色。
他有些沒甚底氣,尷尬挑眉,“忘了同你說,咱們失航了,我尋你來也都是運氣,要不然能叫他們威脅你那寶貝麼。”他瞥去葉三,可被那女人瞧得心虛,立馬轉了頭。
白言也看去阿鮮氐,卻聽他說,“前夜起,風始作亂,再無方向。”
“那你為何不早說!”有人高聲質問,卻很快被周酉的人一刀壓在脖頸。
那是柄很花哨的短刀,刀背多了三齒,不開刃,被葉三立刻認了出來。
她陡然恨得死抵著牙關,卻冷靜地邊安撫海東戈脊背,邊隱忍著問,“你帶來的,是那越穆衣柏氏的人。”
周酉耳朵尖一動,嘖口一聲居然沒理她。
他實是心虛,於是岔開了話。
“許是這航帆就這般,海上多詭,我這些船都有糧草,眼前這些畜生也夠吃,幾個月沒問題,不怕不怕。”他嬉笑著對白言說,一點兒都沒看去牟紅蓮的臉色。畢竟此時的牟紅蓮,註定翻不起浪。
可葉三卻對他與白言之間格外的轉變陡生疑竇。
連海東戈也瞧得明白,他們的關係不對。
“你是朝廷的人?”海東戈記起卜羅榙外,無雙對她說過的話,周酉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那周酉怎會對白言這般恭敬?
“你姓周不成?”她擰眉看著白言,也不去管了阿鮮氐和長生師,她只想葉三知不知這件事,於是問,“葉三姐姐,你知他是朝廷的人?”
她的問題沒有得來回應,卻叫從旁的許多人變了臉色。
唯有葉三,突然深深回望起海東戈質問的眼,感嘆著。
像啊,像極了。
葉三不言不語,嘴角拉成了一條線,抬手去撫著海東戈的鬢角,替她掖了掖。
喃喃間,海東戈只聽得葉三自語:“穆衣柏氏,那越西幫柏氏美人入龍州,誕下新子,穆衣柏賜漢姓氏白。”
海東戈不解,只握上葉三越來越抖的手。
她哭了,葉三哭了。
海東戈心底惶然,下意識抱住了葉三在懷,卻被白言一雙陰翳的眼盯上。
他伸手想要將葉三扯回身前。
卻不想葉三的細月彎刀飛身而出,竟擦著白言的領子染了抹血色。
她傷了白言,她居然捨得傷了那個曾比她命還重要的人。
海東戈失措地回看沈天與無雙,甚至周酉,可無人知曉這到底是怎了。
“不要碰我……”葉三的聲音破碎得像是再也拼湊不起,她拒絕了所有人,包括她最愛的人。
“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紛飛剝離的肢體,硝煙籠罩的那個黃沙的天際,葉三抱著女兒,其實早就死在了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