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3 章
那三艘由長生師開啟密道的船,實則載不得多少人,阿鮮便在其中。
阿鮮留下了大半,至少所有的孩童,包括六花在內。
只阿鮮卑帶著族眾少許上了劉琴樂的船。
可眼前追來的這艘高帆,卻將六花帶了過來,而那船上的人,顯然來者不善……
“是你天月盟的人。”海東戈望著船頭一個矮黑影子,是那隻人面黑猴子,此時正如人一樣眺望。它身後站了個男人,男人一側細辮耷在胸前,眉眼之間叫海東戈覺得熟悉,可又想不起。
“你帶了六花來作甚!”海東戈一下瞧清楚那男人身前帶著的小小身影,氣急衝向牟紅蓮,卻被無雙攔了個緊。
無雙面上這會兒也沒了笑意,沉靜地拉著海東戈退到人後。
他給了海東戈一個眼神,三船並了過來,能瞧見劉琴樂正帶著阿將與朝卷在側。
當下誰都可知,此行天月盟的人追上絕非善意,這大船可容百餘,那麼若這一船皆為天月盟眾,怕是當下局勢不再可控。
‘哐’的一聲,船身相擊,劉琴樂颯爽身姿落定在白言身前,他一個跨步來到船尾,與牟紅蓮二人雙雙而立,對峙的模樣,竟是絲毫不懼。
他是千召盟少盟主,不懼自然,卻也因天月盟從來在千召之下,他亦沒有怕的道理。
“這是何意。”劉琴樂不善。
下一刻一聲怪吼悶聲而出,繼而還有怪叫,似從艙底而來。
這動靜無雙聽得一瞬便動了下耳。
他可太熟悉這叫聲了。
“那船上有他天月盟異獸——”他喊道。
這下,眾人騷亂自起,連海東戈都反握緊無雙手腕。
她自然聽說過他在天月盟手中吃過這些畜生的虧。
“白牙也來了嗎……?”海東戈偷聲問。
無雙卻輕搖頭,阿將聽到直言,“白牙巨獸比起紫馬高大太多,這船它若在,恐還要下潛三掌,必然不行。”
海東戈心覺怪異,卻也沒多想,只盯著六花,期望看出她無事。
然則六花卻像是與那男人相熟,兩手反握著男人,並無驚色。
“既爾等不叫我天月盟的殘損盟眾行船,我盟中自起帆來,又何不可?”牟紅蓮的笑終究還是猖狂了些,“今後還有三船艦,少盟主稍安勿躁,此行定護你們周全。”
這簡直威脅,劉琴樂微眯起眼,殺意凜然。
旁船之上五盟四幫也噤若寒蟬,這武林中千召盟稱霸已久,若劉琴樂都吃癟,他們也定討不到好處。
接著牟紅蓮展臂相邀,“此船富餘,諸位,請罷。”
說著他一足點起,飛身而去,落定在了那歪辮子的男人身畔,六花仰頭看他,好奇地翹著腳尖。
然則這又哪裡是邀請般簡單,可偏劉琴樂就是不肯登船。
他命阿將啟程,行船在前,分毫不看牟紅蓮在眼底。牟紅蓮也不氣,他要的只三艘小船盡收眼底就是。
於是這日起,天月盟的異獸便紛紛現身,有時兇猛模樣駭得人心驚,倒是那隻黑猴子與之相處得好。
因為擔心六花,海東戈去找了葉三,低眉順眼地請白言開口將六花接到小船上。
牟紅蓮倒是很大方,船上阿鮮族眾只六花一人,他命手下那個歪辮子男人陪著六花去了小船。
是夜
海東戈雖然擔心六花,可她也害怕。
尤其那日在石像前,六花對著那像極了自己的頭顱說的那句:頭要放在祭臺下。
遂她並不敢與六花同住,只在船艙外,有人在眼中時才敢問。
“六花怎隨他們來了,是誰……逼迫你嗎?”
六花輕搖了搖腦袋。
海東戈安心了下,這至少證明六花沒有被傷害,“阿鮮族人呢,都在哪兒?”
據她觀察,船上沒有多餘的人,那為何六花被牟紅蓮的人單獨送來。
“阿鮮留在長蓬天。”六花翹稜稜說。
海東戈擰眉,“長蓬天?”
六花瞧著她背後走來的那個老者,認真點頭,“他們要等後面的大船。”
可海東戈卻覺得她口中的長蓬天耳熟,直到長生師的聲音響起。
“阿鮮留在了天外天,對麼?”
海東戈轉身,困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甚麼天外天?”
此時眼前就他三人,便是連無雙都不知去向。
於是就聽長生師說。
“那石林密道所向之地,沙岸,周驚芙曾言其名,長蓬天外天。”
長蓬,天外天……?
海東戈心中念著,眼中突然深刻了長生師的模樣,那一時她才恍惚憶起了葉三曾隨口說與她的那世間第四方長生師諭。
古曲佳來,長蓬無望……
出陽鎮阿鮮古曲,卜羅榙外,長蓬天外天……
海東戈想到此渾身戰慄著,像是天上的雷電透徹而過。
她看著面前的一老一少,腦海中恍若有甚麼拉扯了她兩額一般。
於是她聽見自己抖著聲,可怕自語,“你都知的,第四方長生師諭,你怎會不知……?”
她的眼前有些夜霧的模糊,卻瞧的清長生師面上的笑意。
垂頭,小六花也仰看著自己,那一剎海東戈怕極了,她甚至,覺得眼前人的樣貌都如此相似。
像是兩個鬼怪,活生生的鬼怪。
那感覺就像背後沒有欄杆,而她被逼著,退路只有跌進無盡海底。
她想要喊,卻喉嚨被鬼怪封住了,啞口無言。
她想要逃,卻路只能倒著走,跌進海底永不見天。
她覺得世間只他三人,其他的人都被鬼怪變不見,遂跌進海底的恐怖也不再恐怖。
於是在這個夜晚,‘噗通’一聲後,慌亂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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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戈為何要叫海東戈?”還好奇的人問了很多年,每一次見到師者,她都要追問著。
可師者從不回答,他蒼疊的皮囊看不出情緒,便連五官都要被掩蓋。
可他還活著,像是一塊兒跨越了時間的頑石一樣活著。
後來她認識了一個姑娘,一個長大了的姑娘,像自己一般大的姑娘。
海東戈總愛聆聽,她能說得越來越少,便學會了聽。
那姑娘揚起最美麗的笑,帶給族人以希望的明媚,唱著能被風喜歡的歌謠,頌著烏辛舉族的苦難。
後來,師者總會走得更遠。
他是師者,是烏辛的前路,便走得再遠,也都是為烏辛指引方向。
可海東戈總記得師者說:東戈是烏辛的眼睛。
眼睛看到的路,就是烏辛走出冰原的路。
卻不知在何多歲月下,人們早已忘卻,便連東戈自己也都要不記得。
後來,那個姑娘不再對自己笑了。
人們的眼中也不再看得見海東戈。
她被丟棄了,和冰原融為一體。
而姑娘剜走了烏辛的光明。
她高喊著自己的名字,舉著血淋的右手,背向了冰封裡的海東戈,說:提阿鮮,會與烏辛走出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