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
無際水面上,日陽打碎一般撒了下去。
那是海
長生師說。
海東戈的海。
聽到這話的海東戈閃開了眼,眸光裡盡是滿滿嫌惡,卻很快還是被遠處人們的驚歎吸引。
她不由眯起眼打量這個假的長生師,甚至一瞬懷疑起,他當真是假麼……
“你到底是誰,阿鮮族人?可誰也不認得你,你——”翻起水面高揚的木船悠了一個完美的弧,惹來齊齊一陣驚呼,也打斷了她的質問。
那木船就是方才長生師開啟一處機關從地下升起來的。
人們瞧見那精工木船塵封下依舊嶄新時,眼裡盡是純粹的讚許。
除了海東戈。
她很怕,退縮的半步足顯。
那時長生師望著從背後湧去的人們,一掌忽而撐在了她背上,大抵是不許她退縮,又笑著轉頭看過的瞬間,叫海東戈當真恍惚。
“你到底是不是長生師。”她聽見自己問,可眼前人沒作回應。
而後便是四面八方湧來的聲音,原是卜羅榙又有殘員追了上來,卻不知為何五盟四幫的援眾遲遲不見。
海東戈被衝散,無雙和葉三雙雙從背後護了她上來,可海東戈的一雙眼卻還是不肯放過長生師。
因為她聽到了答案,他說:路在彼岸。
彼岸……
透著天光,海東戈仰望起木船。劉琴樂等人已著手安排起,人們的臉上洋溢著淡淡的紅粉,似乎她曾胡言亂語的那些話,叫他們當了真。
可彼岸在哪兒。
她也不知。
她甚至不知,這幾艘木船,到底能行出多遠。
直到有人朗聲喊著。
“這畜生也要上船不成?”他指著紫馬問。
擅於水生的那越人阿將懂船,知這一艘船能乘人有限。
而紫馬顯然要奪去好些人的位置。
“怕是不能。”阿將對著劉琴樂輕弓著身子應到。
劉琴樂也知不該帶個畜生,可這畢竟非是他能做主,就看去牟紅蓮。
想來誰都不會意外,紫馬必然留在原地。
於是牟紅蓮下手要殺紫馬時,劉琴樂也是一愣……
“你作甚——!”海東戈急紅了眼不管不顧撲了過去。
可其實她那點腳上功夫根本來不及的,還是沈天同葉三一個飛身而去,一個甩了彎刀,才將牟紅蓮的手攔了下來。
海東戈的心都躍出了喉嚨來,她展開手擋在巨大的紫馬身前時渾身都在抖,可憐又可笑地抖。
眼睛裡沁出她本不想哭的淚,她是憤怒的,沒想到憤怒也會流淚。
牟紅蓮睨著沈天那柄普通又不普通的長劍,近在咫尺,沒有殺意,卻逼得他寸步不行。
他點著劍刃一臉笑意地推開了。
“不殺了,不殺了。”他笑著說。
連劉琴樂都看不過眼。
這長鼻獸在中原少見,他到是捨得。
可牟紅蓮卻走到了腥紅著眼的海東戈面前。
在他眼裡,十五歲不過的海東戈還是矮矮小小,尤其初見至今,她的面相消瘦許多。
於是他弓下身要對她說話時,無雙的腕刀也攔了過來。
海東戈瞧著他拴在頭上的兩節銀鏢頭撞在無雙的腕刀上,叮噹清脆,渾身一抖。
她瞧著牟紅蓮好似血口張開,對自己說:“海東戈,那畜生脖頸上的機關,是你毀去的。”
“……我不是,不是故意。”她聽自己又撒謊道。
那時危急,她早就不知怎得把紫馬身上的機關解開了,再後來都沒曾顧忌過,誰曉得牟紅蓮卻盯上了。
牟紅蓮的笑意不達眼底,接著說,“我天月盟掌控巨獸白牙是因那小畜生在手,如今白牙不在眼前便罷了,若我放任它自在活著,白牙會為了這崽子濫殺我盟眾,你可知?”
海東戈左眼一抽,抵著牙關恨意陡升,“那你又如何?我不許你殺紫馬!”
牟紅蓮直起身,不經意看去,“不然你叫那機關裝回去。”
可海東戈卻逮住了他話中漏洞,“你裝不回去?牟紅蓮,你可是天月盟少主,你們擅操野獸,卻連天月盟最拿手的機關都擺弄不得?”
牟紅蓮的眼中一閃而過驚訝,轉頭卻渾圓兩顆眼珠子冷冰冰盯著她,“我叫你,裝回去。”那輕悠悠幾個字打在海東戈身上,似要吃了她似的,叫人不敢再多想甚麼,於是海東戈也憤憤。
她渴求地目光看向葉三,在場擅機栝唯有她了。
可白言卻很快上前,悄無聲息將那視線斷了個一乾二淨。
“一頭畜生,帶上船就是。”白言說。
“相師在說帶著它?”劉琴樂可笑地搖搖頭,“它如此巨大,且還幼稚跳脫,此處僅餘三艘船……”
在場定是誰都不願舍下那近在咫尺的可能。
白言於是盯著牟紅蓮,“你這天月盟殘損的人既然連頭畜生都恐怕守不住了,去也不若不去。”
牟紅蓮聞言一瞬陰戾,卻葉三敏銳,彎刀立時駕去了他脖子上。那刀當真細啊,細到牟紅蓮好似得見過一柄相似的彎刀。
“好,就依你。”他兩指一彈,葉三的彎刀銀光閃過便收了回去。
海東戈在一旁慢慢垂下伸展的手臂時,還是抖著的,她掩了掩袖,掩飾一般回頭去摸紫馬。
可紫馬甚麼都不懂,它不知何為殺意,只蜷起長鼻去牽海東戈,呆傻呆傻的……
—————
海東戈與葉三上了同一只船,牟紅蓮卻不許劉琴樂與海東戈同乘,實則五盟四幫皆也不應,恐怕劉琴樂帶著千召盟的人與海東戈消失了不成。
“葉三姐姐,你怎麼了這是?”海東戈都無法忽視葉三的變化,她好似一直在忍耐甚麼,整個人都陷入痛苦中。
白言適時端過一碗苦澀味道的湯藥,卻叫葉三聞到的瞬間放鬆了些。
“我倒是得聞有人天生暈水。”無雙從高欄躍下,“不若送她回去,這船還不知要行多遠。”
說著,他和海東戈的目光皆看向了長生師,那人總在船頭張望,此時還有回頭的餘地,但這人,從來沒看過來路。
“走麼?”白言這突然的關心陰陽怪氣,每掠過海東戈的目光都刀子似的剌人,“你的小妹妹勸你呢。”
葉三喝下藥,竟是難得舒服了好些,她揩了揩嘴角,“不回。”
白言聞言一瞬繃緊了面色,陰惻惻地聲音再問,“我同你回頭,葉三,我再問一遍,回不回。”
葉三愣了一下,扭頭看他。
此行他是必然,她堅持隨從很大緣故也是為他。
可如今他卻說同自己返程,這在葉三看了簡直不可思議。
當然,海東戈也覺不可思議。
這白言在說何種鬼話?
他不去?
他恐怕與周驚芙長生師等籌謀在後,他言說不去了?
那這,那這背後——!
海東戈不由得想去了最壞,連帶看他的眼神都驚恐莫名。
她深深感知著,恐怕此行這三船眾,能回頭的可能,只在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