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謊
‘頭要放在祭臺下。’
海東戈聽著那翹稜稜的童聲時,腦海中立時想到煙照山的石林。被斬斷了脖頸的萼娘那消失的頭顱,就擺放在阿鮮族祭臺下。
於是再看向六花時,海東戈不由嚥了口唾沫。
一旁無雙一清二楚她的恐怖,便攥上海東戈肩膀,沉聲耳畔,“站好些。”
他像是在訓誡海東戈長點兒出息,又偷著給了身邊不知哪家門派一臉好奇全然不怕的人一個腿拐。
“怎麼你要幫她把腦袋擺上去嗎?”陰陽怪氣的調子居然從無雙嘴裡說出。
那漢子一頭崎嶇髮辮,晦氣地瞪了一圈兒人卻也找不出是誰作怪。
可他是不怕那石像的,於是就朝著六花伸了手。
六花也不寶貝,費勁舉卻怎麼也抬不動。
末了人群中她望見了族長,便呲牙去招手,就這麼忘了手裡還有個大傢伙。
好在,好在漢子功夫到家,一手攬住石頭,免得小六花的腳丫受罪。
他先是背對著眾人拿了石像在手看,就見一攤黃泥糊在石像眼睛,等他擺到石像身上,又想伸手去扣那黃泥土,卻怎麼也扣不乾淨。
於是他抽出短刀三五下戳來戳去,卻發現那黃泥土竟然填進了石像的眼眶裡。
“哎?這人怎空了一隻眼珠子啊?”
話音方落,海東戈立時一僵,生扯了無雙都跟著後退了半步。
遠處劉琴樂等人也聽出門道湧了過來。
那漢子被扒拉開的一瞬,一座可以辨別樣貌的石像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漂亮的姑娘,抿緊的薄唇,空蕩蕩的左眼。
她的手還是攥著的姿勢,那地方原來放著的便是周驚芙又驚又哭的那枚枯萎的珠子。
而她的背後,一抹日陽悄然,映照進了每個人的眼。
“是海東戈。”朝卷的聲音淡漠地似乎低落進沙地間的霧水,人們看向她時驚豔於美麗,而後又驚恐於那一旁綠色眼珠的海東戈。
此時此刻,清晨的薄霧下,綠色的眼珠格外的耀眼,晶瑩的似乎琉璃珍貴。
消失左眼的石像,綠色眼珠的相似樣貌的姑娘。
那一刻的海東戈,被賦予妖魔的意義。
至少,是對阿鮮族人來說。
可長生師,卻站在了石林之外的末尾,他遙望著遠處的騷動,靜靜地,看著阿鮮族人的紅色湧向那個消瘦的身影。
只是被沈天等人保護起來的東戈卻拒絕了,用盡力氣衝了出去。
她攥起木匣中為了自衛而磨的鐵針,一針一針戳刺在圍剿自己的阿鮮族人身上。
她帶著血跑去了長生師的面前,她喘著粗氣問。
“你早就知!”
他曾親口質問周驚芙,到底後悔與否當年放任阿鮮毀了石像。
“她是誰?”海東戈攥著鐵針顫抖,高高舉起,誓要戳進他的心臟般,“她不是我!對不對!?”
長生師看去很平靜,那嘴角卻是上揚的。
他給了海東戈一個安心的答案。
“它不是你。”
‘鏘鎯’一聲,鐵針跌落在碎石上,劃下一道痕跡。
接著長生師輕攬過海東戈在身邊,遊身一掌朝著遠處轟了過去。
那氣勁打散了眾人,卻叫阿鮮閃避不及。
有人被這一掌轟得鮮血嘔出,有人直接摔在石上失去意識。
他對阿鮮殘忍,是阿鮮所不可置信的。
因為或許長生師,是他們從來信仰,如同神一般的信仰。
“海東戈因與阿鮮族淵源而生綠眸,卻非是你阿鮮討伐之緣由。”他像冥界審判者般冷眼著阿鮮族人,“你等若再將其視作邪神嬰,我便不會再手下留情。”
阿鮮族人忌憚著看去長生師,他們虔誠地點頭,將他的話視作訓誡,甚至連他們的族長,也都忘卻在腦後。
而阿鮮卑,平靜地接受著一切,他不為海東戈與邪神嬰相似的面貌動色,也未曾勸解族人。
他看著海東戈時,竟是陷入了沉思,一種他從前未有過的思考,像是參透了甚麼一般。
只誰也鑽不進他腦袋,去知他到底想著甚麼……
日,就這麼高懸在了頭,將陰暗的似乎地底爬出來的阿鮮族人照在大地上燒成了又一座座紅色的墳頭。
海東戈看了看沈天,那個人不知何時退到了很遠之外,蒼白的面色從脖頸露出來,似乎生了病一樣。
可她早就生不出何種關切他的念頭,她的心死得像是要空了一樣。
於是良久之後,在人們懷疑迫切又熾熱的眼中,她方記起自己出現在此還有作用。
“我來,引路。”
她起身推開了葉三,也便推開了昨夜發生的一切,繼而走向那座石像時,心中只生出一個念頭——
周驚芙,我任你嘲弄戲耍,卻偏不信死了的你,還能如何將我這條爛命作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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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戈有時也會懷疑,是否老天造就這世界便是為了作踐她這一人的。
周驚芙的屍身不見了,連帶渠國英也一樣,那片從地下走出的沙岸上,乾淨的就像一場夢。
如這真是她的一場夢該多好。
本是平靜的波光不知何時躍動起舞,那水波的聲音此時清晰深刻的在眾人耳中。
他們就只看著海東戈,無聲中情緒萬千,嘲弄,指責,人們在說:她是騙子。
可騙子巧舌如簧,她海東戈何時有了那般本事?
她只看著身上隱隱還有周驚芙自盡前的殘血心底恍然著那一切不是她臆想出的。
可交不出屍首,也說不出秘密,海東戈眼前好似只有一條路。
那便是順著周驚芙與她陷下的禍,去當一個真正的騙子。
“我……她的屍身或許被這水潮衝進水底了。”海東戈不敢轉過身再去看那些質疑的眼睛,卻葉三走到了她面前。
很驚奇,那雙眼珠裡沒有一絲懷疑,那一刻海東戈才懂,葉三對她從無所求,至少所求的,非是那些俗人心中的絕世武功和不世秘密。
這個女人就只想自己好好的,活著就好。
可活著,很難。
於是海東戈攥緊了手,毅然扭身間,瞥見了依舊深沉世故的白言,冷漠的花兒一樣的朝卷,似乎置身事外的長生師,又戴上了假意的牟紅蓮,和怎都邪笑不起來的無雙,以及,帶著面具明明站在不知多少人之外卻還是能被她注意到的沈天。
可她卻走到了心中已然叫她有了厭惡的劉琴樂面前。
他的身邊正站著阿鮮卑,那男人的神情從不知何時起就有了變化,海東戈說不清,就像一顆老南瓜,成了一顆老冬瓜般的變化。
“我們走去對岸,對岸就是周驚芙的秘密。”她聽著自己從善如流般地說著那些不知從腦子哪個地方冒出的屁話,心中邪門兒地生不出一絲可能被拆穿的可怕和愧疚。
她甚至皮笑肉不笑地盯上了長生師,指著那一片連頭都望不見的水域,“他知道,這地界就是他同周驚芙一塊兒來的,他還對周驚芙說,‘當年你後不後悔’,不信你問!”
海東戈立馬指到了長生師頭上,那質問的架勢,和陰惻惻移去的眼神,無不在警告長生師,自己會拆穿他的假身份。
於是長生師在眾人質疑又期待的目光下,從容地輕點了下頭,仿若這世間何事他都能解決一般。
卻唯獨海東戈自以為,是她的威脅奏效,是長生師這老東西識趣。
識趣就好
海東戈僵笑著抖了下唇,繃緊的背,壓低的頭,偷覷的眼。
她以一種自己無可覺察的警惕將所有人驅離著,越來越遠。
“這女人瘋了麼……”無雙閃著眼盯著被人圍在中間的海東戈,又瞥向身邊始終默不作聲的人,“沈天,這瘋子若要耍瘋事,我早晚一日砍她手腳拴起來,你且瞧著。”
沈天從不將無雙的話聽在耳,只如今他的耳,時常也已聽不清誰人說了甚麼。
他只看著那個像是豎起鎧甲在身的姑娘,心中有了一絲不定與質疑。
凌厲的刀刃就定比不堪一擊的棉紗好麼,活下去的她若是胸中充滿恨意,那活下去,也還真的那般重要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