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要放在祭臺下
海東戈的現身在一陣激湧的騷動下被葉三擋在了前,瞧著她那一夫當關的氣勢,白言陰沉著臉不得不同她站去了一處。
沈天懷抱著突然現身又昏死過去的海東戈將憂心掩在面具之下。她一身狼狽還有血色沾染,尤其昏倒前,那雙空洞的令人不敢靠近的眼。
可當沈天替她探查卻也毫無異樣,就這般,殘垣石林下,人們只得等待著這個恐怕唯一知曉真相的人甦醒。
然臨近夜半,被周驚芙半路劈暈的無雙卻先醒來,他自葉三口中聽得所發生之事,才吐口周驚芙確知他與海東戈血蠱相契。
二人相顧之下,無雙懷疑起了所有當日竹林換蠱在場之人,最終鎖定在了劉琴樂那個時常跟在身畔的手下,阿將。
原因無他,只因無雙曾偶然得見一次,是那牟紅蓮攔下阿將。
“切莫動作,如今草木皆兵,你脫身卜羅榙都解釋不及,再惹事,死路一條。”葉三盯著無雙那又重傷的手腕,想著這次能保住怕是一雙腕刀也要江湖絕跡。
無雙聞言倒是未有動作,一雙眸子轉落在葉三視線之處,輕扯起嘴角。
“說得好似你與白言便乾乾淨淨似的。”諷弄著的人視線獨落到了明滅篝火旁的沈天身上,這人似乎從來單薄衣衫,如今面色蒼白,便是連那半掩的面具都藏不下他的虛弱。
可要論乾淨,無雙卻也只認這一個人是乾淨的罷。
“劉琴樂身邊那位龍公,死了?”收回視線,無雙正色道。
葉三輕蹙眉,“應是沒死的,問這作甚。”
無雙抱起肩,“那人怕是去接應千召盟主了,我瞧著,卜羅榙這燃爆,恐想也殺了他才對,就不知為何竟錯了時辰。”
說完,無雙就走去了車轅邊海東戈身畔,紫馬正擋著風,闢出一處安隅,但瞧著她和睡的臉,還有沈天沉靜的模樣,都安心些。
可他卻沒能注意自己落話之時,葉三夜幕裡驟變的神色。
她努力剋制自己不去瞧看白言,接著冷靜下來才回到他的身邊。
慣常不倚靠誰人的葉三今次被白言擋在後,那是一個葉三能清晰明確的轉變,他在護她。
這不同於從前二人江湖間協作,如今的轉變令葉三亦有不能適應。
“無雙東戈二人蠱介一事,是否你言與周家人。”她壓低著只二人距離才能得聞的聲響去質問。
白言正闔目休憩,聽得後,背對著葉三的面上也不善。
“你說,我便信。”葉三又催,眉目間似倔強委屈,待意識到時,她便懊惱立時冷下神色。
於是白言敷衍道,“不是我。”
這仨字方出,葉三立馬鬆弛神色。
疲憊一瞬席捲,看著那寬厚的背,她竟是想要攀著休息一下,只一下便好。
卻最後還是慢吞吞委頓身子,沒甚精神說,“無雙怕是要懷疑到你欲借刀殺千召盟主,再謹慎些罷。”
陷入沉睡前,葉三聽得眼前人輕應一聲,模糊眼睛也仿若瞧見他回頭看了自己一眼,可其實她只當困極了的夢混沌闖進來罷了,便是那耳邊的一聲應,她也懷疑起了真假。
唯獨白言盯著她的臉瞧了好一會兒,在遠處牟紅蓮微愕的眼神中,將葉三半摟在了懷。
那一時牟紅蓮心中閃過無數念頭,卻倒是想自己未對這女人起過何種歪心,若然叫這白言一雙毒眼睛淬上,說不得何時就被算計。
可轉瞬他便又有笑揚起,想著那女人怕是成了這位白相師的軟肋,可是有了好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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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抵是海東戈最平靜的一場夢。
她就像夢中的那個自己一樣,平靜接受著世間加諸在她身上的一切。
無盡前途生出的絕望頃刻就可化為燃遍冰原的滔天火,再悠揚的歌謠也都喚不起誰人心中的信念。
那調子實非是海東戈所願,她只不知該作何,便這刻在骨血裡的曲調就這般從唇齒間輕吟出了。
可人們聽著那調子卻更加思念,思念未走出冰原的他們,接著思念又在無望中成了怨恨,而怨恨,重落在了海東戈的身上。
後來,她的軀體與冰原融為了一體。
她攥著班則給她的那顆綠琉璃,望著天。
原來,烏辛走不出冰原了,因為冰原,是從天上流淌而來……
直到最後,海東戈被冰封了眼,透過那琉璃一樣的冰層,留在了冰原的海東戈一直看得到那個模糊的背影。
他不會回頭了。
夢中的她們知道。
原來師者海,從不是她的救贖。
原來,留在原地的海東戈,從來無人去救——
驚醒
海東戈在巨大沉重的失望中醒來,天地都是靜默的。
沒有動作,沒有呼喚,哪怕瞧見她醒來的沈天,也只平靜地低垂下頭看著她。
直到那個小小的腦袋爬了過來。
是六花
她四肢撐在沈天寬厚的衣襬上,好奇的眸子晶亮亮地比天星還璀璨。
可她也沒有出聲,只就這般如同沈天似的望著自己。
於是海東戈抬起了手,被沈天圈在懷中溫熱的五指觸碰到面具的一瞬,它的主人未有掙扎,於是她便親手揭開了那面具。
好好看的一張臉,要是她早就看見,怕是會喜歡的不行。
接著她輕扳過沈天的頭,卻沒有在他的脖頸見到那抹奇怪的胎記。
“藏起來了。”她的聲音輕比柔霧,可又如何抵得過那些內家高手。
於是很快,她便被人圈了起來。
恍惚間,她被葉三攬起身,又瞧著無雙的臉在這兒晃,過會兒他又去盯著沈天看,直到驚擾了劉琴樂他們,無雙才在沈天又戴起崎嶇面具的臉上悻悻退回了她身畔。
要是,她不是海東戈就好了。
這個幸福的念頭一閃而過,從此再未曾在海東戈心中停留。
於是她起身對眾人說:周驚芙已自爆內勁而死。
接著,她等到了周驚芙臨死前,讖言詛咒般的回應——無人信她。
那時周驚芙倒在地上便是笑,笑似天地人間皆對她不起,她說:瞧世間誰人信你。
隨後,她便撲在了那片埋了渠國英的砂土之上,與人間斷得個一乾二淨。
可海東戈呢……?
她甚麼也沒有得到。
她對周驚芙說,想要驚世武學,於是換來周驚芙最後的嘲弄。
海東戈惶恐著自己的貪妄惹惱了她,便卑微連連說能解蠱便好。
卻,還是隻有嘲弄。
於是血濺在身時,海東戈是恨的,那恨意恐怕未必不比周驚芙。
而恨又是世間廉價之物,越重越深,越廉價。
一如她性命。
“我,帶你們去見她屍身。”海東戈越過人望去劉琴樂,甦醒後的她,一眼看穿了那虛偽。
劉琴樂確也不信,他沉吟後應言,蒙亮天際下,這位江湖首盟的少盟主,便又成了主心骨。
人們於是在窸窣紛紛下等待著天再有日初升,而海東戈卻無望地走向了殘損的石像前。
它沒有倒下,地動間,甚至沒有裂痕。
帶著飯香氣的身子靠近,海東戈偏頭,是六花。
她遞上炊餅,很香,散著熱氣。
海東戈接在手,視線落去遠處整憩的阿鮮族人,他們皆盤坐著,紅色的披風帷帽將人遮了個嚴嚴實實,遠遠瞧去,像是一座座暗紅色的土墳。
可她卻覺得有無數雙視線正看著自己,透過那匹紅色的布,看著自己。
“在這兒呢~”
稚嫩的聲音悶悶傳來,海東戈收回了視線轉身,便看六花埋身盛放石像的座臺之下掏弄著甚麼。
她撅著小屁股的身子左搖右擺,似乎正向外拖出甚麼很重的物什。
於是有人也好奇地跟了過來。
海東戈仍舊沒甚興致般,也不去幫她。
無雙一旁瞧在眼,便挑挑眉,用著一隻好手就這般扯住了六花一根腳踝,直把人拖出來。
然,那捧在兩隻小肉手間的東西卻令所見之人皆瞳眸驚恐。
即便心若死灰的海東戈,也一瞬冷意遍及全身。
是那石像的頭顱。
被斬斷了的石像的頭顱,就安放在石像座臺之下。
而六花正懷抱著它的臉貼在懷,仰頭間,璀璨晶亮的眼彎彎,看著海東戈,她說——
“頭要放在祭臺下,六花就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