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酉死
死裡逃生
劉琴樂一行人大抵從未這般狼狽過。
逃出時,爆破聲似乎將人腦子也炸不見,他只還記得了自己。甚麼愛人,親信,世道仁義,再多再多,也都隨之不見了。
後來他立在殘垣外,望著硝煙瀰漫的卜羅榙時,曾茫然過一瞬,那大抵和嬰孩初生般一樣的茫然。
蒼穹大地,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是誰。
於是迎面逃來的人才在他眼中生動了些,嗡鳴了一路的耳朵,也才又有了聲音。
咒罵,怨恨,殘酷之下活著的人們,掩埋掉了劉琴樂心底的甚麼東西。
他瞧見自己被阿將推上了馬,瞧著那個美麗的女子眉角有了灰燼,他像個繩偶般去想,身為千召盟少盟主他要該怎樣表演。
他演得很好,沉重神色接過朝卷在懷,擰眉聽著牟紅蓮的安排,不時給了阿將幾個眼神,一行人便這般上路了……
尋找到卜羅榙城外的那片石林並不算困難,突來的地動驚擾了許多人,人們以為又有了硝爆。
劉琴樂也怕,僵在馬上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地動。
朝卷一旁握起他的手,嬌弱地蹙著眉靠了過來,非要同他換乘一匹。
牟紅蓮那些人有的在瞧笑話,有的則對朝卷指指點點,言談她不知輕重。
只劉琴樂自己,能瞥見那美人眸子裡的淡漠。
她不怕的,是他在怕。
這念頭給以他沉重的打擊。
五盟四幫座首的少盟主,千召盟將來的主人,今時今刻,意識到自己實則懦弱貪生,膽小無謀。
他還不若眼前這個女子。
於是這一路上,劉琴樂都陷入惶恐念頭。
他當真能接掌千召盟麼?
往日還瞧牟紅蓮不在眼,如今卻怕是比起自己要強得多。
是否這些年來,盟主將四大高手派在身邊,也是不得不為之?
實則當年他自己便也清楚,還不及腰間的琴歌,才是年少有謀。
難道這便是盟中上下不許提及弟弟的原因?
那他劉琴樂,是否當真,不堪大任……
——————
周酉也許狼狽,圍剿在石林黃沙外的五盟四幫殘眾誓要殺之而快。
更甚,便是在卜羅榙外,求援已釋,卜羅榙百姓所迎來的,將是鋪天蓋地的怒濤。
然則誰輸誰贏也不可知,但,殺了周酉,已成定局。
牟紅蓮瞧看著劉琴樂,對他遲遲不作聲色也有些捉摸不定。照理說身後所攜眾因他乃千召盟少盟主而追隨,便是自己也想瞧看熱鬧,都知此刻不是沉默的時機。
於是牟紅蓮輕揚起馬頭,朝著近前地動之下亦然不動如山的那匹駿馬而去。
“城主這匹馬,紅蓮看上了。”他座下之馬顯然不夠氣勢,便是靠近都煩躁地呼著氣。倒是那匹寶馬,高聳昂揚間,盡是世間我為王者模樣。
它大抵還是畜生,牟紅蓮心中嗤笑著,才不知這世上唯人才是主宰。
“那便送你,不值錢的畜生,你若稀罕。”周酉面上總不自然抽搐著,他側過面,在日陽背去的陰影裡回到。
實則他已然無法控制體內遊竄的內勁,若他所測無錯,今朝便不是被五盟四幫斬殺,他也絕對要死於暴亂的內勁。
可這一幕卻還是被白言得瞧,周酉刺痛般皺起眼。
想躲他,便要面對眾人,這實在難擇。
“姓周的王八羔子,你要我兄弟性命,我殺了你!”
突然的高喝掀起熱潮,已然有人等不得聽那位愛講道理的少盟主號令,舉著刀就飛身而去。
葉三雖也知周酉該死,可不該這般荒謬而死。
於是那細月彎刀飛出去時,呲牙和血攆來的漢子青泥地裡凌空打了個翻兒,就失了先機。
葉三半步上前,她沒閒心去勸這些莽撞的,便直動作不肯退讓。
可沒想只這一步之差,一抹銀光閃去,葉三愣不過片刻扭頭時,周酉已然血泊洶洶。
還鮮活的屍體瞪死了眼瞧去了握著他懷劍的那個男人,封喉一劍顯然隻字不能言。
倒起的泥礫碾在了周酉錦色的繡袍上,將金絲繡紋染了個嚴嚴實實,最勤快的宮人也都洗不淨這奢華的布匹。
這一刻即便再不甘,周酉還是死在了白言的劍下。
可一如周酉震驚的,卻還除了葉三,另還有許多人。
只人們皆已啞口。
“罪殊已伏——”白言一席素布外罩,染了些許周酉的血汙,書生模樣的人,慣常叫誰都忘了他也有功夫在身。
他提起周酉的懷劍,一條細紅的血線滴落在青泥地裡消失不見,這片土地,可以吞沒掉所有人的血和生命。
“以此罪魁,換那卜羅榙矇蔽之眾安隅,諸位何如?”這大抵不是問詢,白言那雙漠然的眸子裡,藏著葉三深知的冷酷。
驚死之事發生眼前,誰人都未能緩過神,待再聽得白言所說,卻也都如鯁在喉。
“五盟四幫,損失慘痛。”牟紅蓮笑臉不再,僵沉的嘴角麻木,“他一人,換數十眾?”牟紅蓮扯起嘴角,像是掩不住的抽搐,只盯著白言。
這筆帳,如何都換不回的,他周酉再金貴的命,也只一條死屍了。
“牟公子若不換,可是要……屠城才甘心?”沈天突然開口,言中竟也是與白言相互之意,倒是叫葉三不得不意外。
然則牟紅蓮卻擰著眉頭看去遠處幾個,片言不語的長生師,同他兩個得意弟子,還有個白言的家婢。
這些人必然是一夥兒的。
“長生師,如今之境地,是你所意?”牟紅蓮□□匹馬感受到主人的脾氣,不安地似乎要逃竄,卻被其扯死了韁繩。
不同於普通鞍馬,天月盟的獸類,皆以極其殘酷受拘。
“紅蓮似火,切莫燃了黃土。”長生師眼中便是一如從前神常自在,總能瞧出嘴角弧度。
他轉頭去向劉琴樂,亦在越過周酉屍體時,撫手替其瞑目,卻起身間,深深看了白言一樣。
“少盟主,如今尋找東戈與那周驚芙才最要緊。”
他看著劉琴樂的眼神彷彿在安撫一位驚慌失措的小孩兒,卻除了劉琴樂自己,誰人都讀不出這奇怪的感覺。
於是劉琴樂才回了神,微閃的眸子間掩藏好他的情緒,這才開口。
“事到如今,五盟四幫皆已慘重,若一時恩怨之快,叫那周魔女得了先機,亦或是害了海東戈性命,豈非吾輩枉死卜羅榙——”
拾回了身份的劉琴樂牙關相抵,話之不由心,卻不妨礙他扮演著江湖首盟少盟主。
果然,不論是滿身驚絕武功的周驚芙,亦或是海東戈所負礦寶,都是人們唯利追逐。
然還未有動作,一陣從地底傳來的響動驚擾了眾人。靜默之下,沈天等人齊刷刷看向異響來源,竟是那斷頭石像又再次現身。
天地間似乎能聽得到遠際有云正翻湧而向,低壓而來的雨氣瞬間侵入鼻息間。
與此同時,一個影子卻從石像後幽幽升起,明滅間似乎只有這道影子,令人毛骨悚然。
緊接著那影子起身後便不動了,只在石像後露出個頭,遠瞧去,像極了斷了頭的它,又生出一顆新腦袋,活見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