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選一
銀色點綴在如天一般的藍上，鏡子的水面，誘惑著所見之人痴迷地踏上深淵。
海東戈強忍著想要觸碰那片無盡水域的慾望，回看向了岸。
渠國英正懷抱著那個醜陋面具的女人，血從他身體的各個地方滲出，而周驚芙，慌亂地擦不盡，渠國英，平靜的如同沒有痛苦。
他活不了了。
他們清楚地意識到。
接著周驚芙魔鬼的樣貌倏地扭進了海東戈的眼，嚇了她人一個趔趄，卻渠國英用很輕柔的力道便把人又拉回了懷中。
他說：沒有用了，多漂亮的綠眼睛，留下罷。
於是周驚芙便就這般聽了進去，她小女人似地扭回身，茫然眼神間不小心蹭掉了皮面具，接著忙推拒渠國英的眼，不許他看。
渠國英慘白麵色和滲出血滴的眼帶上了一抹海東戈看不明的笑意，用著艱難的聲音笑著說：好，不看。
海東戈愣了，那聲音一點兒都不像她認識的渠國英，虛弱的，似乎要消失了的，預示著死亡即將到來般的聲音裡，全是眷戀與寵溺。
直到周驚芙戴好了假面，她才鬆開手，乖乖靠回了渠國英的胸膛上。
海東戈看到了周驚芙唯一剩下的那隻眼睛裡盈滿了淚，就像一顆晶瑩的珠子，包裹著她烏黑的眼睛。
她大抵……年輕時很美麗，一雙眼睛便足以窺探的美麗。
“為甚麼……”海東戈不明白心頭的悲傷從何而來，只是酸澀從喉嚨滾了上去，“我的眼睛還有用麼？我可以給你。”
她忙承諾著，發誓一般。
可話方落，周驚芙珍珠似的淚便明晃晃從那不肯閉上的眼睛裡滾了一顆又一顆。
像是不願再聽海東戈說任何一句話般瞪死了眼。
這時，渠國英善解人意地安撫著海東戈，“莫要怕，你和離君，都莫要怕。”
他的聲音綿長地像是時間在訴說般，蒼勁的樣貌也被揉去了稜角。
海東戈想要去問，卻又覺得自己也是殘忍。
於是三個人就這般靜靜地守在了岸邊，守在了璀璨的水面上，守著一個生命無可挽回的流逝著。
直到渠國英的血不再從眼角滲出，直到周驚芙平靜地擦乾淨愛人的面龐。
那時海東戈才懂，一條生命的珍貴，確確實實需要另一個人來詮釋。
比如眼下，她覺得渠國英的命是珍貴的。
那自己呢？若是死了，也會有人珍貴嗎？
“他的身體裡，遊走著細若牛毛的銀針，催發內力便會衝向心脈，無可挽回。”周驚芙暗啞的聲音說道。她那纖白的指節描摹著渠國英的眉骨，不時還輕暗下眼來親吻著。
“……是誰？”海東戈咬了咬牙，還是問了出來。
周驚芙沉默片刻，“是桑七。”
海東戈於是又瞪大了眼。
竟又是桑七。
原來她對桑七，還可以更恨。
“他說，是你殺了桑七，不要叫我害你。”周驚芙平靜地說著，“我不肯，他便也沒再勸。”
渠國英從不會叫周驚芙難過，好似這天底下最大逆不道的，他也會由著她來。
一如當年她殺人那般，還想要叫姓周的改個女皇帝坐坐，他也都笑著點頭。
“你恨我麼，沒能親手殺了仇人。”
海東戈想，若是自己，也會不甘，不甘叫桑七那般輕易去死。
“這世間恨與不恨，都不會叫他再睜開眼……”蒼老得像是天地到了盡頭一般的周驚芙，閉著眼攀在失了溫的身體上。
若是世間還有回頭路，她大抵，會乖乖聽著母親的話，不去兄弟間爭出頭，也便不會得遇長生師，便一切不會開始。
“這裡，是甚麼地方？”海東戈走去了她身邊，渠國英屍體邊，沾染了細細碎的砂礫，周驚芙正耐心地撣著。
“這裡便是當年長生師要我守的秘密，亦是他傳我武功絕學的地方。”她未有抬起頭，血跡凝結著渠國英的發，她也耐心的梳理，卻悵然調子絮叨著曾經的日子。
長生師予周驚芙驚世武學，那之後的她，為周氏王朝再掌天下效力經年。
“江湖是江湖。”她說。
遂江湖有江湖的道理。
青衣刺客瓦解江湖派系如同蟻xue潰堤，若是她當真成事，周氏王朝中必然有其姓名。
可人心壑欲難填，她便在阿鮮族蠱惑下，又一次闖入了這裡。
“我以為長生師與我有後手，卻才知奇功難有兼得。”人心不足帶來的便是她瀕步走火入魔境地，武學至臻又如何，一個瘋子，活下來還不如圈養的畜生。
“他帶我走了。”周驚芙又去看那張平靜似睡去的臉，“我應他哪怕母親復生，也不會回頭去做周家的刀。”
她想為自己和從渠國英眼中看到的今後而活著。
可桑七出現了。
他暗算了渠國英，以摯友的身份。
“我逃出折磨，便是為了再見國英，就是死，也要明白。”然渠國英的消失，令她徹底瘋魔。
那之後很多年的記憶，周驚芙都模糊成了一片黑白，她想不到亦或不去想痛苦的來源。
一如她永遠都不會知曉，桑七背後的推手是誰。
“我權當那賊人為的是我闔身武學內力。”周驚芙麻木盯著遠海，平靜的海面望不見盡頭，可其實它有盡頭，因為回看時，她們腳下的這片海岸，又如何不是彼岸的盡頭。
“他，是怎將渠國英洗去記憶的？”海東戈想，桑七難道不怕渠國英終有一日恢復，會親手殺了他？
周驚芙緩緩起身，覆手之下捲起流沙，輕落在渠國英屍身之上。
隨著那漸漸消失的身影，海東戈明白，長生師一切的秘密，都將揭曉。
“桑七是那越人。”
“……？”海東戈驚愣，又是那越人？
“那越人至蠱獨步，國英為他所制，從無記憶，便連血都至毒無比。”周驚芙道。
海東戈這才恍然，為何周驚芙不怕渠國英的血，卻原來蠱破後，血毒也便不再。
“他，他的蠱是如何解了的？”知此恐怕冒犯，然海東戈難掩激動，她迫切想知曉。
可週驚芙卻轉頭，深深的眸子吸引了一切。
那一刻海東戈突然想扭頭跑走，哪怕沿著無盡的海岸跑上一輩子也好，她就是不想聽到周驚芙接下來的話。
可她這雙腳卻是深陷在沙海中無助。
於是她聽著那想妖怪般的聲音勾著自己的魂魄一樣來問——
“驚世武學，破解毒蠱，二擇其一，你，會選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