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頭的石像
海東戈從長生師口中得知，煙照山的那片石林，便是眼前這裡的仿照，依葫蘆畫瓢，三分肖似。
對於他的話，海東戈信了七分，卻不懂。
直到那尊石像的出現。
一尊斷了頭的石像。
可即便如此，她也照樣認得出，那就是邪神嬰。
只是眼前這尊石像卻沒有阿鮮族石像那般的殘破，它的身上也許並不完美，卻一刀刀都是刻畫的痕跡，而非如阿鮮族人一般血海深仇地傷害它。
可，它的頭呢……？
海東戈默默在四下掃視，想著也許經年來破敗，可卻其實就是尋不見它的頭，半點痕跡也無，這令她莫名有些焦慮。
然則比起她更瘋狂的是周驚芙。
她不知從何處尋來了一個滿是塵埃的盒子，一臉痴狂模樣地開啟後，小心翼翼送去了車馬裡昏死的渠國英身邊。
這時海東戈才瞧見了靠在車廂裡的無雙，那分明就是被人下手弄暈的模樣，立時渾身一抖，攥緊了懷裡的暗器轉身要逃。
可沒想正跟長生師撞去，二人對視間，她才恍然自己要是跑了，無雙怎麼辦。
他和她生死相契，逃不掉的。
“你……”海東戈眼下也聰明瞭，想著此前真是太過天真，“她早知你非是長生師，對不對？”
長生師一臉欣慰，居然還笑看向她。
那模樣大約沒想殺她就是。
“你二人為何不待白言進來？”她半步半步挪遠了馬車些，湊到長生師眼前小聲地質問，“你們到底知曉多少？為何、為何把無雙帶來？”
她現下想不出別的理由，周驚芙與白言生隙，卻肯把無雙帶在身邊，怕不是也早就知他二人生死相系，以此挾制。
可白言為何不追上來？周驚芙那一腳沒有下死手，至少他看上去並未有礙到不能跟過來……
“白言，進不來這裡……對麼……？”
一個令人膽寒的念頭就這般從她腦海中劃過，甚至有些荒唐可笑，可她還是回憶著從見到石林起的一切奇怪。
眾人失焦的眼，長生師一次次的遲疑，他們非是看到了自己所看不見的，而是——
自己看到了他們所看不見的！
“你們——！”海東戈陡然跌退了好幾步，驚恐的眼瞪向長生師，又看向了這個仿若化外之地的石林。
方圓之內皆在初陽，唯獨進了石林陰雲遍佈，幾十裡只有一眼小井，這裡卻草木遍生。
還有白言，那一腳便是周驚芙斷了他進來此地的路。
而這條路，是自己在引！
這般想著，海東戈的手無意識地摸上了左眼，接著馬車外傳來野獸般的悲鳴，嚇得她又攥回了暗器之上。
她隨著目光看去，整個人都緊張得不行，卻是渠國英正嘔了好大一攤血來，倒靠在車轅外。
那血有毒，海東戈深刻記著教訓，可週驚芙恍若不怕。
她胡亂著自己的臉，手間仍舊捧著那個陳舊的盒子。
盒子裡是一顆珠子，海東戈遠遠能窺見形狀，可就是不知到底甚麼神奇。
然下一瞬周驚芙的眼便狠戾地瞪了過來，錐心的箭一樣落到了長生師身上。
“為何，救不了他？”陰冷的聲音響起，周驚芙起伏的胸脯似乎在隱忍，像是又要陷入癲狂前的徵兆。
海東戈見她找長生師麻煩，便嚥了煙口水退了半步，避其鋒芒。
“你要尋它，我便予你辦法，你尋到了。”長生師說。他與周驚芙原來也有諾。
周驚芙抖著手指觸碰著渠國英的眉眼，粗壯的漢子如今眼底也沒神采，確實如無雙所言：他要死了。
“我要用這珠子救他，救他！”周驚芙在癲狂的邊緣冷靜著。她才不要這破珠子，她要渠國英活著！要渠國英活下來！
可長生師讓她失望了。
“當年你離開這裡，可曾想過會有如今？”長生師蒼老的眉眼之間是遺憾。
“我沒有！沒有——！”周驚芙恍若同天爭辯不贏般嘶吼著躍下馬車，鬼步襲向長生師，鬼爪亦抓在了他脖頸，“我沒有！又如何？！”
咬牙切齒的聲音似乎詛咒，周驚芙這三十年來都在被詛咒著。
淚和著血淌下痕跡，她該怎麼擺脫詛咒呢？
“我從未想過……”帶著哭腔的難聽聲音在石林中響起，周驚芙悲痛得海東戈都要不忍。
“我從未想過還會來到這裡啊——！”暴漲的內勁從她的身體裡潰出，震顫得草木翻飛。
海東戈躲在紫馬身後，探頭來見，周驚芙已然悔恨著跪倒在石像前。
“長、生、師——”她絕望地喚著這個名字，“我，錯了麼——？”她自問著。
假長生師自知她問的非是自己，可卻只有他或許才能回答。
“彼時你違背信諾，引了阿鮮族人前來，奪得長生師留下的功法秘籍後，便任由他們毀了這裡……”
一聲喟嘆，假長生師也無奈命運，“此珠本是石像附屬，他們毀了石像，珠子，便也就是普通的珠子了……”
當年長生師選中了年不及十五的周驚芙，立以此石林秘密為守，贈與她超凡武學。
可週驚芙還是生了貪念，在長生師消失後，藉以阿鮮族人引路二探此地。可她掠奪密宗後不管不顧，任由阿鮮，瀟灑離去。
於是當年那密宗武學亂她心智，走火入魔，給了桑七迫害二人契機。而今長生師留下的恐唯一起死回生的萬殊之珠，也早在當年喪盡枯萎。
一切，都似乎在那個十五歲的青衣刺客得意轉身間悄然走向了命定的星軌，誰也再撼不得了。
“離……君……”虛浮的聲音喚著。
那是周驚芙的閨名，一個早就在母親離世後，再少有人喚起的名字。
可渠國英總這般喚著她。
於是那個魔鬼模樣的女人轉過了頭。
還是那個會把她這天下第一刺客當做孩子來忍讓的眼神，令周驚芙悲痛頹然。
她救不了他。
她救不了他了……
她——
抱著身體正痛苦在地的人，突然瞥見了一旁那個新織衣角的影子。
那個，有著綠眼睛的小怪物。
於是周驚芙慢慢收起了淚，轉瞬複雜心思上頭，便似乎甚麼未發生一般將渠國英攙在身畔，問去。
“這珠子，當年就攥在石像的手裡。”邊說，周驚芙邊看去海東戈，“我瞧見過的，確實不似今日這樣枯萎，盈光水潤，像一顆——”榫釘似的眼神倏地落到海東戈的綠眼睛上，厲鬼一般咬牙，“——活生生的眼珠！”
海東戈自始都小心看熱鬧，哪成想被周驚芙又盯上，可出手暗器的速度根本不及，鐵針落地的瞬間，黑爪便掐著她脖頸將人吊了起來。
“我知曉了，原來你的眼珠，便是這般用處——！”
說著，被丟起的海東戈砰然落地，睜開眼的瞬間，那黑色的爪牙便帶著那張可怖可恨的臉，朝著她的眼睛剜了過來。
春日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