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呀
石林在初陽下林立在遼遠無際的土地之上,突兀的像是走進了另一方天地,要說熟悉,這地界和當初煙照山竹林裡阿鮮族人的那片石林很是相近,只似乎羅列分佈又不同,給人一種神方天地的清明之感。
“走呀?”海東戈第二次掉轉紫馬來到幾人面前,許是這一路上暢行叫她肆意自由,便走得卻是疾了些。
然她也不懂早前火急火燎的人,為何今次步行的慢慢悠悠,兩次都跟不上她的步子。
白言此時不動聲色,慣常叫人摸不清意圖。
無雙不知為何在車馬裡與渠國英似乎疲憊深睡。
周驚芙守在車轅,長生師步下馬在側。
他們都望著她。
出奇的安靜。
海東戈見此才斂去笑意。
清風透著她細密的汗帶來涼意,僵動著軀臂,她試圖摸向懷中的暗器。
可長生師卻突然道,“走罷,我隨你。”
牽起的瘦馬對龐然的紫馬歷來忌憚,不肯靠近,長生師於是走在它前。海東戈骨碌眼珠警惕又小心地拍著紫馬的頭,掉轉的瞬間還能看出繃緊的脊背。
白言與周驚芙一同輕呵兩聲,‘噠噠’馬蹄又熟悉在了耳畔。
很詭異,一種海東戈說不出的詭異。她望著前路石林中央,還有淡淡綠意的溼濡,便猜測著與長生師閒聊,“這裡大約有水,才活得了草木。”
長生師照例望著前路,眉目間慈善,“……有草木,定是的。”
海東戈沒覺察到他的異樣,因著心中記著無雙,“無雙怎又去了馬車上,他……怎麼了?”
“無雙少俠前日交手受了傷,你也知的。”長生師仍瞧著前路說。海東戈坐在高處看不見他的眼,搖搖擺擺間只懷疑著扭頭去看。
這一看,詭異的感覺又襲上心頭。
周驚芙也正看向海東戈,獨獨露出的一隻眼明明漆黑黑的,卻讓人滿身不適,似乎那隻黑眼睛正琢磨著。
白言倒確實不看,他的視線緊緊落在一個海東戈怎都想不懂的位置。
他在看紫馬。
難道他在打紫馬的主意?
海東戈不由擰眉,小小不悅在臉,卻在轉身間從周驚芙的面上掠過時,見她也正收回視線看向前方。
只是那個一閃而過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找尋不到目的般的四下遠望。
難道她要去的不是這片石林?難道自己領錯了路,尋錯了地方?
可週驚芙也沒攔阻呀……?
“你怎不走了?”海東戈邊尋思邊扭回頭,卻見長生師腳步放緩似有停頓之意,她看去前路也沒有障礙,心中困惑,不由得多想,是否有甚麼自己瞧不見的可怕之處。
越這般想,海東戈便毛骨悚然了起來,“你你,你可是感知到甚麼了?”
她探下頭去問,忐忑不安,卻長生師笑著搖搖首,又朝前走去。
直到步進石林的一剎。
“走呀?”海東戈又催著,她越看不懂長生師,便越忌憚,見他停下,也便不肯朝前走了。
長生師先是長長舒了一口氣,這地界確有水源,草木頗豐茂不說,嗅在鼻息間的也是石上苔的陰溼之氣。
“此地倒是少見日陽。”高聳林立的巨石像鬼斧之力,生便如此,卻錯從複雜下,處處有人謀算。
“是也是也,我走進便覺陰沉沉的。”海東戈應和著,驅著紫馬向前,卻未能得見長生師放開了馬兒,轉身看向了後。
他與恍若之境的周驚芙等人似乎只一步之差,卻他們的眼神間還有差異。
然則白言與周驚芙亦讀懂他眼中深意。
白言放跑了馬兒,踢踏之下,它漫無目的地朝著不同的方向奔去。
周驚芙則是一笑,蒼白的手指攥緊馬鞭揚起,粗糲的聲音高喝著一鞭抽在駕馬之上。
海東戈在路前聽得這穿刺蒼天的一聲嚇回了頭,就見周驚芙痴狂著眼神駕馬衝向了自己。
於是她連忙驅策紫馬朝前跑起讓路,卻方才偏讓出,就瞅見那周驚芙凌空而起,遮天蔽日似地飛撲向後,一鞭子就朝向了落步她車馬半分的白言。
——!
這一幕驚呆了海東戈,周驚芙鬼魅功夫在瞬間湮滅的日陽裡更嚇人。
沒了人驅策的車馬此時還是疾衝而來,海東戈踏步躍下紫馬,上前欲要穩住,卻見周驚芙只是一腳踹退了白言後又攀上了車尾,如一緞黑錦似的飄回了車上。
最後的最後,長生師與周驚芙坐穩了馬車,海東戈亦在慌亂中貼回了紫馬身畔。
她不解的眸光從周驚芙掠到遠處站定的人身上,那人大抵受了不輕的傷,卻還是深沉深沉,一雙眸子似乎盯著自己,又似乎盯著更遠。
“喂——白言?”她喚著,可白言卻並未跟上。周驚芙這一腳踢得莫名,那白言此時無動於衷也是莫名。
“走——”愣神的人聽到呼喚,扭頭就見周驚芙正扯了嘴角,她的每一個表情都會將掩面下可怖的面板扯露,滲人得很。
海東戈的小腦袋就在周驚芙和白言之間來回來回,卻不知哪一個閃眸後,不見了白言的蹤跡,才驚訝地張著嘴不知怎麼言說。
可週驚芙只是瞭望著這片石林,她蹬膝站去了車轅之上瞭望,身形似一個勝利者,一個三十年前矯捷的青衣刺客般,站在了似是原本就屬於她的山巔。
“原來,當真能再回到這裡——”她說。偏首回望的,卻是那顆鑲嵌在一個身軀裡的綠色的眼珠,像一個珍寶般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