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1 章
海東戈也沒多少心思去想通無雙怎這般快追來的,可看周驚芙招招死手,她也心驚膽戰。
好在,周驚芙還不想弄死她。
“這算甚麼,苦命鴛鴦?”周酉呵馬跟來。
那是一匹臨行前海東戈好奇了好一番的駿馬,她從沒見過哪一匹馬高大成那番模樣,打卷兒的背毛一簇簇,錚亮的毛色在日頭下還泛著光,高駿得快要比得上紫馬了。
“別殺,手下留情。”海東戈被那馬甩了一鼻子呼嚕氣,偏頭間張開手拼死護在無雙面前,餘光見他正攥著左手的手腕。
這手可是沈天囑咐過,半年不得作弄,否則廢了沒商量,她有些擔憂。
周驚芙倒確實收了手,就是盯著海東戈的神情有些怪。
可她一隻眼睛,怪些也很正常。
“反正不能殺他,殺了他我也要死。”這模稜兩可的話可真可假,算是在周酉那打了個幌。
然則無雙卻難得沉了臉色,他的左手怕是當真要廢了,像是爬著一隻入了骨髓的蜈蚣一樣痛著。
“你可知發生了何事?”無雙攥著手,撥開了海東戈,陰損的眸子朝前看著,看著周驚芙,周酉,還有長生師,看著他們所有人。
“他們要屠城絞殺——”無雙一字一句說到。
海東戈瞪大著眸子半晌回不了神,接著寒意徹骨地退了半步,靠在了無雙身前。
周驚芙,周酉,這二人此時一臉無動於衷,顯然,一切都說得通了。
“城裡,城裡好多百、百姓呢……”海東戈話都說不完整。
無雙扯了嘴角,“你當真以為那些人是普通百姓麼。”
從進了卜羅榙起,這座城就奇怪得令人不適。
“他們都是卜羅榙的兵,這座城裡,沒有百姓。”連那險些被紫馬踏死的幾個小孩兒,也都能攀脊沿樹,落下殺人機關來。
說著,一聲爆破聲音震天而來,海東戈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著。
紫馬受驚之下嘶鳴,她猛地轉身,硝煙騰起,遠處,那座破爛著經年的城池殘酷地哀嚎著。
海東戈腿軟地跌坐在地,腦袋裡閃過了許許多多。
葉三,劉琴樂,阿將,好多好多人的影子,走馬燈一般。
“那是、是甚麼……?”海東戈乾涸的嗓子固執地問著。
震耳欲聾的聲音,頃刻爆燃的硝煙,地動山搖。
“那是硝火。”周酉冷酷的聲音在春冒出時蔓延,“一發而死數眾。”
海東戈耳中粗重著自己的呼吸,她在無雙和周酉之間來回看著,驚恐與絕望交織,抓破了手心也無所感覺。
“為何……?”她抖著聲音問,鼻尖嗅到的是年節時滿街爆竹味道,可爆竹不該是喜悅的麼?為何她只有恐懼。
“因為他姓周啊。”無雙冷笑著扳過海東戈的身子,附身在她耳畔說,“他是朝廷的人,他怕不是等這個機會等了多少個年頭了。”
說完,他撇嘴看向周酉,“真是可憐。”
那輕蔑的神形叫周酉眯起眼來,此時他確實不悅,“是你走漏了風聲。”
城中硝火燃爆本該在他們從舊城離去後才起,眼下必然生了變故。
無雙得意揚起嘴角來,“那你等還不快跑?待五盟四幫的人追上來,誰死還當真不一定了。”
駿馬上,周酉修長的身形冷峻無比,他的目光繼而又盯住了海東戈,“我允你們同姑姑一起離去,但這之後的事,不許插手。”
海東戈還未明他話中意思,無雙卻攬住她肩膀一口答應。
“好啊,你請。”無雙箍著海東戈肩膀將人拖走,周酉攜隨眾原地待守,擦身間,海東戈一瞬恍然。
她想要掙脫無雙,卻似乎怎都辦不到,急迫地快要哭出來,“葉三姐姐還在城中!他們都還在城裡!不可以!”
可無雙的手就像鐵鉗,她從來也沒本事掙脫無雙。
於是海東戈又一次摸向了腰間,卻被無雙一把扣在了懷裡。
他威逼著聲音,壓向了懷中不安掙扎的人,“放心,他們死不了。”
海東戈先是一驚,下意識就要去看周驚芙,卻被無雙捧著臉扭到了眼前。
邪氣的笑好像她初次見到他的那天,這人心底憋著一肚子壞水。
海東戈這才定了心神,她被無雙掀上了紫馬的背,接著無雙一步躍去了拉著渠國英的那座雙駕馬車的車轅上。
“走罷,青衣前輩。”無雙的笑裡可沒有半分恭敬,他的視線從周驚芙掃去了始終不發一語的長生師。
周驚芙淡定地轉身,與周酉擦身而過時,姑侄倆對了個眼神。
“姑姑且安心去,一切有我,且等我便是……”
周驚芙點了點頭,臨行前,她回望了周酉一眼,繚繞硝煙的卜羅榙城,就像小孩子胡亂的水墨圖一般。
可她想,也許不必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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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三從來知道白言的野心,她也從來願意成全他的野心。
畢竟相比起成為俎上魚肉,能張口咬死別人,不是一件壞事。
只她沒想過,會這般慘烈。
她其實未曾得見過何種大場面。
最模糊的也就是懸崖下,她一個人翻找著他屍體的那一天。
聽說那是江湖混戰,死眾數多,而他,也許無辜,也許也沒那般無辜。
可刀啊劍啊,總還留給人一個全屍,便是野狗咬爛了,都還有副白骨。
而眼前,卻又不是一樣。
那些燒焦的味道欲要人做嘔,傳說裡最惡的鬼,恐怕也沒有炸飛在樹上的人頭來得醜陋。
燃爆的色彩不是年節的焰火,紅豔豔地四散濺射,給這春還沒到的卜羅榙城,染得沒那般枯白。
可這終究不是畫師隨意丟棄的殘作。
“跟我走。”白言在城牆之上命令著,他盯著那個背影的眼神中,有著對她忠誠的考驗。
葉三緩緩轉了頭,“……我以為你的目標是千召盟主。”
這些年來,四幫已潰,五盟只天月與千召還是威脅,而席花衣已死……
白言輕蹙著眉,也很不滿,“這都要歸功於你那心心念唸的海東戈,千召盟主只一步之錯。”若非計劃有變,今次卜羅榙之內,五盟四幫必然元氣大傷。
葉三隻覺嗓子有些乾涸,“東戈,還好麼。”
白言一臉果然如此的模樣,調子裡盡是不屑,“她好得很,少操些閒心。”
說著他去拉葉三的手,可觸碰到的那刻,他才覺察那手心冰冷,冷得比城牆上的青石還甚。
白言的心,忽而就寂了一瞬。
“葉三,你怕了麼。”他用拇指摩挲著她的掌心,背後的城牆之下,還有燃爆響起。
葉三被那爆炸聲激得一抖又一抖,不可控制的。
她怕了,不是怕自己的死亡,亦不是怕白言的死亡。
她只是怕了這種可怖的燃爆,只此時,她好似還未意識到甚麼。
“……能告訴我,若非無雙發現,你,會殺了所有人麼?”
葉三仰頭,看著有些陌生了的白言的模樣。
少年早沒了從前流落時的飢瘦,成了男人後也偉岸高壯,面龐更凌厲深刻,對著她的喝令也越來越多。
他好似確實變了,一如沈天說的。
那個在她的記憶中存在了許多許多年的人,伴隨著她後來度過無數苦難歲月的影子,其實更像是她這個說書人口中杜撰的人物般虛無。
那一刻,她突然清醒了。
可隨之而來的,是又一場慘烈的燃爆。
爆點在城牆之下,撼得葉三聽不到白言的回答,卻炸飛的屍體跌在了眼前,和著血的燒焦的味道的殘肢,令她一瞬眩暈了眼。
她強忍著欲嘔的念頭去抓白言的手臂,緊皺的眉頭裡鎖盡了她呼之欲出的所有猜測。
終於,割裂了神魂的掙扎令她再也難以忍受,就這麼結結實實昏死在了白言的懷裡。
白言接下了葉三的身子,打橫抱在懷中,離去前,他深闔得眼底間,居然也生出一絲掙扎,可抓著葉三的手,卻越收越緊,緊得就像抓住了命運拋給他的那唯一的一絲機會一般,絕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