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0 章
蒙在石像上的紅色綢布,鮮豔得那般普通。
海東戈後知後覺,阿鮮族人的布織與世不同。
許是風偏湊巧,前來時,堂門正大開,那幾個她曾擦身而過的人並不熟悉,卻此刻都望著自己滿眼殷切。
無雙攙著她快快走在前,劉琴樂一眾人可才方跨過殘舊的門檻。
她心中嫌棄著無雙,不知到底在急甚麼,卻也沒多餘的空閒去揣測。
待奔去石像,她還得空瞥了一眼,那木枝架櫞,也不知撐不撐得起。
可也不過方才站定,從門堂就追著自己的風也隨她疾剎,輕掀了紅綢布悠然。
她餘下縫隙處看,確實能工巧匠。
可都不等阿鮮卑上前,一陣邪來的風滾地而起,就這般在海東戈的面前,將紅綢揭了去。
漫揚的綢緞滾著石像的身子絲滑跌落,露出半邊時還叫人眼中有光,可等面龐揭示,已然有困惑浮現,等待那紅綢徹底落地,驚喜與驚恐,就混合著從這四方天地騰昇。
還被也許是無雙或葉三的拉扯擺弄得滿身晃盪的海東戈聽不見了所有聲音。
被填空的石像在這一刻高聳著立在眼前。
從前空蕩蕩的臉如今俏麗飽滿,兩隻眼竟然有一隻空著眼眶。
巧在春初只有松柏顏色,透著斜陽打在葉上,便也叫石像有隻同她一樣的綠眼睛了。
劉琴樂等一眾看著混亂的場面,震撼後才下令肅清了阿鮮族人。
仿若被侵犯了神聖,阿鮮族人險些將周酉的工匠們打死。
可被打了的人還是傲骨,他們不解,為何如此完美的復原會惹來禍端。
不解麼?劉琴樂也不解,不解這幾個人為何妄自將石像修上了臉,還膽敢修成了海東戈的臉。
“那日城主遊街,這姑娘端坐神獸,不正同那阿鮮小人描述的一模一樣?!”工匠攤開兩手大大不服,青腫眼眶與劉琴樂據理力爭,“他單說石像一隻眼,我哪裡見過一隻眼的人物?街邊的瞎婆倒是常有,我可照著給挖空了一隻,還有何不滿?!”
那工匠一副生要毀了他心中傑作的悔恨,挖空眼睛已然是他最能忍讓,要非城主,他可敲那阿鮮小人頭槌不可!
劉琴樂煩得要死,揮手叫阿將把人綁了出門,又單扇一挑,叫石像原本罩了回去。
還餘震撼的牟紅蓮這會兒也才想起嘲笑,打著笑臉跟了上前。
他看著劉琴樂深情模樣叫那小丫頭兜在懷不給看,又瞥了眼隨在不遠門旁的朝卷。
風流人總多風流債,可看那懷中一雙眼清透的海東戈,他又覺得,劉琴樂怕不是自作多情。
“放心,周酉也是要吃悶虧的,這番可怪不得外人。”牟紅蓮好人似地說。
無雙卻趁機一扥,叫海東戈扒拉了出來,直接推到葉三懷裡去了。
“我毀了它,你們沒意見罷。”無雙雖說著,可人已然颶風似的閃了出去。
那阿鮮卑這會兒也還在,族人群起而攻,他未動手,也不相勸,就這般瞧看著,瞧著石像,也瞧著海東戈,不言不語。
“毀了罷。”劉琴樂擰著眉給了阿鮮卑一個眼神,大抵是他願意再請能工巧匠,叫阿鮮卑切莫執著。
然則阿鮮卑心中卻並未執著,他的心在石像揭幕時便大抵與石像融為一體了,腦海裡,關於邪神嬰的一切都在頃刻被抹除,那浮現在眼底的,能瞧見的,所幻象的,都替換成了那個綠色眼珠的海東戈。
阿鮮懷疑過邪神嬰的存在麼?
他也不知,信仰百年,這成了阿鮮的一部分。
但此刻,他不懷疑。
石像在無雙一掌氣勁下粉碎個徹底,悲泣在遠處幾個工匠口中嗚咽,捶胸頓足般仰喊著去向他們的城主告狀,無人理會。
海東戈輕闔著眼,攀在葉三懷中,接受著她的保護,心中無比的平靜安定。
今晨的夢,顯象在了眼前,她大抵是還沒有醒來的。
那夢中有一個姑娘,永遠跟隨著自己,像是歲月有多久,她便跟了多久。
而最後的畫面,是那個姑娘凝視著一尊冰雕的人像良久,卻在轉身離去間,堅實的冰面生出細密的裂紋。
人像破碎了,人得到了自由。
可最後,海東戈也沒能瞧清楚那冰雕人像的面貌,他們之間,似乎也差了這麼一點點……
——————
一切,都比海東戈所料想來得更是洶洶,卜羅榙肉眼可見般‘熱鬧’起來。
海東戈從來不信這些人能輕易進出卜羅榙城,連她都想得明白,這城裡的人當然也不會是蠢貨。
可他們還是來了。
於是一個念頭便在她心底萌生,那念頭令人畏懼,卻她怎都想不通順。
可還不待她再去猜想,長生師卻尋上了門。
“要去哪兒?”海東戈警惕著,她不想走,至少不能這般輕易地走。遂一邊應付著長生師,一邊又想著辦法能否給無雙或是葉三留些痕跡。
然則長生師看穿了她。
“這兩日周酉肯放任無雙來尋你,便是今日帶走你不留任何痕跡。”
海東戈這聽得心底一沉,卻還是攥著手生硬問著,“我的紫馬。”
長生師微微一笑,“隨你一同。”
海東戈這才認命似的點點頭,卻叫住他說,“我要是死了,六花會傷心的。”
長生師失笑著搖頭,回眸間,海東戈隱約覺察他鬢邊髮絲又白了一層。
“走罷,那無雙公子今日定不會來尋你的。”
他說得太篤定,海東戈心中嘆息這怕不是籌謀已久。只是在隨著他離開後,漆黑的床榻之下,卻蹦出了一隻黑黝黝的影子,便是天月盟養起的那隻神秘的黑皮猴子。
它一步躍起到窗沿上,望著遠走的背影,待消失,才‘嗖’地翻上了屋簷,急急而去……
——————
卜羅榙宮殿背靠之地,海東戈從來不知,竟也是一座城,一座無人煙的死城。
若依著其規制,當是再能容下萬人,想象之下,海東戈驚覺起進城前無雙說起過的話:
周乃仍存皇姓,這卜羅榙要是當真還有一座城,怕不是豢兵養卒下……
“莫要,四處張望。”周驚芙暗啞聲音忽地響起,驚得海東戈回了神。
她偏頭,紫馬之下,車窗探出周驚芙半面,黑色的指甲攀在外。
明明沒有對視,可海東戈還是忌憚地想起她跌落面具的樣子。
“莫以為,我不知你想,記住這裡。”
說話間,悠盪的車簾還能看得出車裡有人。海東戈聽周酉說,渠國英也隨行。
可不知為何,那夜後她再未得見渠國英身影,是死是活都不知。
“師父說笑,我沒見識,好奇罷了。”海東戈一副欺師滅祖的好顏色。
周驚芙冷笑著甩下了車簾,海東戈終於偷窺到那車裡正打坐的另一人,確是渠國英。
可看他那樣子怎麼都不正常,海東戈不由猜想到底發生甚麼。
然則穿過死城的路方才走了一半,一個繚亂的身影便追到護衛之後。
驚起的交手驚動了人們回頭,海東戈一眼認出了那身姿便是無雙。
周酉的人馬哪裡敵得過他,起初海東戈並不擔心,可沒想身旁車馬裡周驚芙竄了出去。
頓了一下,海東戈才回神不妙。
要是周驚芙意氣之下轟死了無雙,自己豈不是也要跟著送命。
於是扥起紫馬脖頸就追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