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
令無雙失望的是,不過寅時末,海東戈便出現了。
她騎著紫馬,隨行在周酉與周驚芙座駕一畔,身穿著一席淡藍色的新氅,頭戴著半折的帷帽,隱約露出半張臉頰,面板白淨得奪目異常,要非是消瘦身形,大抵也有些富貴模樣。
“這般招搖,她幹了甚麼好事。”無雙打聽見訊息,眉頭便沒鬆開過,一雙眼裡淬著毒般盯著那車駕。
卜羅榙往日沒甚民眾,可此時街上熙攘,爭相要瞧要看,聽窸窣細語間,說起的竟也不是紫馬,而是那位周縣主。
葉三沉吟不語,她覺得這會兒就沒必要惹這小瘋子不快,若不然當街動起手來可難收場。
於是等遊街結束了,無雙看不著海東個人時,才獲知她成了周驚芙的弟子。
當即從窗戶翻了出去……
“他這一雙手,好似沒甚大礙了。”無雙消失蹤跡後,一個影子才從暗處走來,還有欣慰。
葉三扭頭,並不在意,“七七八八,總歸有本事找茬兒了。”
沈天扯了一抹笑,半遮的面具下,唇色蒼白。
“你出了甚麼事,為何如今不肯守在她身邊。”葉三言談中不乏幽怨,似乎沈天生來就該去守護海東戈。
可沈天卻不應此話,轉而說,“你當是已知,五盟四幫正急聚於此。”
葉三聞言持茶的手一定,復又送到了嘴邊,可僅這片刻異樣,便被沈天覺察。他先是嘆了口氣,才又無奈說著。
“三姑娘,白言若已不是白言,你又何必執著。”
葉三不懂,“你這話何意?”她一臉隱發怒意的神情盯著沈天。
“沈某人既與他同門,便也多管了些閒事,三姑娘且要睜眼瞧看清楚,那白言到底是否你心裡的白言。”沈天言盡於此,“流言既出,東戈的身份更是敏感,這武林不是當年,可紛爭還是殘酷,她的生若一日不由己,當得死也盡然如此,沈某最是盡力,但天有秩序,三十年前如何,今次恐怕也不會更變。若然武林再有平靜,你又該知再三十年後未必不會,這不過天道迴圈,我能救一人是救,卻救不得千千萬萬,一如三姑娘你,你能改變的,也只有你這方寸之間。”
說罷,沈天又一次消失了蹤跡。
幽茗香意縈繞,衝進了失神的葉三鼻尖,卻生帶來一股血氣叫人瞬間欲嘔。
凝神靜氣,葉三方罷茶盞,起身闔上了窗櫞。
這是東戈的房間,幾日前,她還燒著紅彤彤的臉蛋躺在榻上不安。
而今仰背奇獸之上受人矚目,也不過是頃刻之間。
沈天說得對,武林變得不過是一代代草芥般的人命,紛爭從來相同。
“我,能救誰……”
肅蕭下,那是第一次,葉三對自己的重來,產生了無可相抗衡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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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險些撼動五盟四幫既定至尊之位的青衣刺客再次出現,帶給武林的震撼可想而知。
周驚芙消失三十年的秘密,她闔身妖邪內力的來源,以及她驚世武功的誘惑,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這之下,海東戈反倒是成了那顆不算重要的爛果子,被丟在一旁任由爛著,畢竟誰的眼前擺起饕餮盛宴,還會非抓著爛果子不可呢。
當然,也有人就非要吃果子罷了。
“醒醒——”無雙毫不客氣地扯弄著海東戈的衣領,亦是毫無顧忌,都險些扯落半個胸脯露在外。
劉琴樂輕咳著一扇子敲在無雙手背,也就是那力道實在太輕,若不然無雙就要立刻打回去不可。
海東戈迷迷糊糊睡醒,她又做夢了,朦朧的眼神還分不清真假,可看見床榻圍了一圈兒人,她想不清醒也難。
“做甚?”冷風從身上劃過,她下意識蜷起身子摩挲著還熱乎的被。周酉的宮殿比卜羅榙的驛站好得太多太多,她這一刻的願望就只是睡死過去也無妨。
“你——”無雙要說話,葉三一肘擠了他出去。
“阿鮮卑要見你,說那石像修復好了。”葉三把被子給她塞得緊湊,似乎並不在意她去不去見誰。
“我看她享福享得你是誰都要不認了。”無雙一旁陰陽怪氣。
海東戈這會兒確實清醒,“他見我作甚?”她現在不想見阿鮮卑,大抵是因著長生師的緣故。她恨不得直接告訴所有人,長生師就是阿鮮族人,沒準他同阿鮮卑都在做戲,誰知道引了人去不是甚麼陰謀詭計。
“也非是他。”劉琴樂從旁解釋,“是周酉後派去的那兩個修繕了石像的工匠,不知怎的,非要你去才肯揭幕。阿鮮卑這才求到了我這處。”
劉琴樂也不知那工匠鬧得哪門子,只周酉的人不好得罪,且還頗有風骨,又想著順勢而為,這才來見。
“哦,好。”海東戈利落下榻,劉琴樂輕應一聲後避嫌而去,無雙毫無自覺便被葉三橫刀攆走,轉身,海東戈已然穿戴完畢。
“慢著——”葉三叫住了急匆匆的人,海東戈不解,就看著一雙手輕撩過她還糟亂著的頭髮。
那是海東戈不知多少次從葉三眼中瞧見的溫柔,熱熱的,晌午的日頭一般。
“不要急。”葉三邊打理她的頭髮,邊湊到她臉頰旁輕囑咐,“卜羅榙不太平,五盟四幫的人從前還在暗處,如今絕世武功的秘密顯然比起你要來的更快,怕是千召盟主那群背後坐山之人,也會現身。”
海東戈聽在耳,一瞬竟覺滿身幹勁兒,她也低聲回問,“周驚芙會帶著我去罷。”她篤定周驚芙會帶著自己,是因為她覺得周驚芙想要利用自己,又或者這與綠眼珠有關聯。
可她並未向葉三坦誠,“周酉他們想做甚?周驚芙被他藏了三十年安穩,這訊息定是他們首肯才會透露出去。”
葉三的眼飄渺著,一雙手還未停,可海東戈卻覺察到她的不同。
“總之保護自己。”葉三說,“到時我亦恐有心無力,你也要管住無雙,畢竟生死一系。”
海東戈垂頭,未能從葉三口中探出甚麼,她卻也不算失望。
“葉三姐姐也小心。”再抬起的眼眸中,赤誠淳厚的關切不假,雪地裡開出的春花一樣奪目,“你不要為他去死,不可以,好麼。”
葉三瞳眸松怔,竟像是當真嗅到了花開在鼻翼的氣息般吃驚。
“葉——”海東戈祈求般呼喚她望過來的眼,被無雙那個沒甚規矩的人一把擋住。
他將瞧不起的破帷帽兜在海東戈腦袋上,捂著她的眼就從背後拉走了人。
寂靜的屋子裡還殘餘著海東戈遺失下的微涼的溫熱。
葉三卻覺得世界仿若被抽走了甚麼一般。
早就塞得滿當當的心的那個被藏起的還空著的小小一隅,此時空落落得叫人心驚。
於是她不由得想——
若‘你’還在,也會這般願望我好好活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