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8 章
暗器,是殺不死周驚芙的,海東戈射出的一刻便後悔了。
她慣常覺得自己無用,暴戾,莽撞,易怒,這些都是她無可控制的。
可她其實也只後悔那麼一刻,卻從不去想若當真再冷靜些應該會如何。
因著她也從沒有再一次的機會。
細金鐵索罩在身,海東戈才懂周驚芙的不簡單。那鐵索竟只靠著蛇皮一樣的鱗片微微掀起勾連著,精巧無比,可當它落在身,便只細微掙扎都能生剃下肉來,如糜爛一般。
如今她瞧看著那周酉新給的織面小襖也都爛出了裡面兒,是分毫不再敢動作,只能蜷曲著兩腿折斷似的困在鐵索下。
那冬地裡被逮的鳥兒怕是也就這模樣了,說不準都比她要體面。
“因我殺了桑七,你沒能洩恨,不痛快麼?”海東戈胸脯急促起伏著,怕之也憤之。
周驚芙在周酉的攙扶下又向著她走來,二人身材修長,睨著海東戈時,好似當真在瞧籠中鳥兒。
“你,有些狠辣。”周驚芙難聽的聲音接著說,繼而冷笑,“渠國英,手臂,因你而廢。”
海東戈聞言一愣,這才恍然想起,渠國英的手臂據說是沈天為了替自己教訓千召盟而被廢。
“我——”那一刻海東戈欲要解釋,可又生生頓住。
她無從辯解。
“原來竟是這樣?原來是這樣麼……?”她要怨嗎?怨自己居然不能去尋渠國英的仇,可其實她也尋不得。難道要怪沈天不成?
是了
她就是要怪沈天。
怪他何不直接殺了渠國英!殺了他,怕是今日周驚芙一輩子都不會清醒!
正陷入憎怨的人突然被人惡狠狠地鉗住下巴,海東戈疼得呲牙咧嘴,卻一雙眼還記著要避開那細金鐵索。
然則周驚芙卻盯著她那隻幽綠幽綠的眼珠子,慢吞吞開口道。
“聽說,你想要我,這闔身,武功。”妖魔般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海東戈抬起的眼底有著不屈的慾望。
她當然想要。
“很好。”周驚芙兩根尖利的手指摩挲著海東戈的下巴,“那你,便要拜我,為師。”
說著,周酉的手下便順勢收回了細金鐵索,海東戈方才自由的身子癱軟在地,只一雙下巴還被鉗著。
周酉一旁嘖嘖兩聲,屬實看不過,便橫來一腳就這般朝著海東戈的膝窩窩踢了出去。
‘咚’地一聲,海東戈痛楚眉眼地跪倒在周驚芙面前,緊接著有人從背後又扳過她的兩手在後,生逼著她給周驚芙扣了一頭。
“禮成。”周酉漫不經心地笑弄著,眼神始終落在周驚芙身上,似乎就為了姑姑高興罷了。
周驚芙點了點頭,揮退了周酉的手下,“那便,留下罷。”
說罷,二人就將海東戈丟在了殿中。
日陽褪了,開春的日子也還是冬,免不了叫日退避。
海東戈躺倒在地,懷抱著機關木匣越來越緊,她像是要將自己的骨頭碾碎一樣的用力著。
“我也可送你回到劉琴樂身邊。”粗布衣襬擋住了海東戈眼前本就少見的光,長生師睨著她時也一樣沒有憐憫。
不知怎的,海東戈在模糊的陰影裡,覺得眼前這人似乎同夢中的那個影子重疊了。
此前她總以為,那夢裡瞧看不見的面龐上,是對她的疼惜,卻從未想過,也許那張臉瞧的清楚時,未必不會是此時淡漠。
想到此,海東戈猛地甩了甩腦袋。
要是她心心所求的人都是那副冷漠,她也未免太慘了些。
她不可以這般想……
“不回。”海東戈撐著膝蓋起身,雖然狼狽可立整著衣衫,她低頭撣了撣,硬氣吐著這兩個字。
被羞辱戲弄,還要被揍,她受都受了,憑甚現在回頭。
長生師不勸,可海東戈卻沒打算放過他。
“那周驚芙定是盯上我這綠眼珠了,出了甚麼事?”海東戈可不認為自己會好命到周驚芙發現她天賦異稟願意傾囊相授。
然則長生師卻只笑看著搖首,“我亦是不知。”
海東戈斜眼瞥他,“我現下定是不能死的,可你的把柄還在我手裡。”這老東西身份她悉知,如今能威脅一番也是好,“你當得相信我有本事在被周驚芙弄死前,先看到你倒黴。”
長生師似乎思量著她這威脅,卻心中不甚在意生死,於是說,“那便聽小丫頭你吩咐。”
海東戈一噎,他這般好說定是在糊弄自己,她瞧的明白,可又實在無所頭緒,於是只得惡狠狠啐了一口氣晦氣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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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戈被周酉留困在宮殿之中,無雙等人幾次闖入不得,才似乎懂了此前都是周酉刻意為之。
“再不讓我見海東戈,老子可要動手了。”無雙幽幽掀著眼,狠意隱約可見。
葉三沉吟不做聲,幾根手指在桌上輕釦著,實則也懊惱昨日謹慎,錯失了見東戈的機會。
都怪牟紅蓮那廝。
“我且不管誰人擋路,也不管你們這些人還能不能從卜羅榙活著出去,子時前不見海東戈,我逮一個,殺一個。”無雙齒縫間輕逸出生殺,嘴角也掛起他慣常邪氣的笑來,‘叮噹’作響的腕刀從袖中傳來動靜,已然蠢蠢欲動。
說來劉琴樂他們忌憚的也便是西出卜羅榙之後的這段路,一定要周酉出先使令官來引,否則那片森殺荒野端得要迷失其中,難保性命。
於是誰人都不再卜羅榙造次,便恐怕周酉不悅。
然則其實誰人都給足了面子,可如今扣下海東戈,便是要掀了這臉面。
“那便應你,再等半日,子時前,你不得妄動。”葉三警告著。
無雙聞言抿起嘴來,微眸的雙目打量著葉三,“白言呢?從海東戈被帶走,他也消失不見。”
葉三抬首,一瞬榫釘似的眼就戳了過去,“他的事,與你無關。”
瞧看她那警惕的樣子,無雙心裡沒甚好氣,“哼,最好不是他牽扯其中,否則不說我不饒他,便是到了那日,我都要看你在他和海東戈之間抉擇,該是何種笑話。”
說罷,無雙在葉三的冷視下轉身,可收回視線的葉三面色也是一沉。
無雙的話從來不是玩笑,從踏入卜羅榙起,這念頭便不住在她心底滋生。
她想,她亦是很好奇,那天會否如無雙所言到來,到來時,她又真的作何抉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