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辱
周酉應長生師將海東戈留下,其意已然是千召盟又或是五盟四幫所不願。劉琴樂在宮外焦灼,相師白言卻不相見,這下便是牟紅蓮都瞧出了不對勁。
“葉三……姑娘。”牟紅蓮深刻在臉上的笑闖進葉三視線,可惜迎接他的只有葉三的細月彎刀。
低覷著刀刃的人兩指輕抵遠了些,才又對著來人道,“你從我手裡將那小畜生搶了去,我尋你要,總不該有錯。”
“找劉琴樂去。”葉三不理,刀也不收。
“在下方才從他那處來,這應諾我的長鼻獸他一時半刻也拿不出,我尋了他也是無用呢。”
葉三抽了口氣,不耐顯然,可還忍著,便用刀撥開他,想要走。
然則牟紅蓮還是不讓。
他攔住葉三,便順著她的目光所向而望,“你要闖那宮殿,是去尋那小丫頭?不知能否連同我那小長鼻獸一齊帶出來?白牙可還惦記它。”
這話說給鬼都是不信的,可葉三卻停了腳步,她先是瞥了一眼,方知自己今日是不能去見東戈了。
“我沒那本事。”
牟紅蓮笑笑,就是不言不語。可實則他背後還有人,不光是他天月盟隨身的手下,還有那劉琴樂身邊唯一能打的高手,那個沉默寡言,沒甚麼存在感的龍公。
“三姑娘定有本事,我從來相信自己的感覺。”牟紅蓮陰陽怪氣地說,視線望向了她的背後。
葉三聽著耳邊軲轆聲響,轉身,卻是白言正端坐在一座單駕馬席中。
他今日穿著素藍粗布,掀開車簾卻只半張臉,葉三不去看,都知他又在氣。
大抵氣她擅自妄為,也氣她又要去見東戈。
雖她總不解,這人為何瞧東戈這般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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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戈攔下長生師,亦或是長生師原本就在等候。
“這是周城主為阿鮮卑尋來的工匠。”長生師見她好奇,便作解釋。
海東戈悻悻收回目光。大抵她知曉長生師秘密,便對這白髮老頭屬實尊敬不起來,眉眼神態皆不自覺帶著傲慢。
“不是早就送去了兩個?”她可記得無雙說起過。
長生師意味深長地笑,“許是要能工巧匠才可以。”
海東戈嚴正神色,眼珠子從上到下掃視著長生師。
“那是你們阿鮮的石像。”這語氣裡有一絲絲嫌惡,不知是對人,還是對那石像。
長生師笑意不減,“可做好了準備?”
海東戈聞言立馬警惕,她知這說起的是周驚芙的事兒,可眼下她要先發制人,不能這麼慫就被他一句話拿捏。
“當日出陽鎮夜晚傳出的那鬼調子,是你的手筆罷。”她盯著長生師的衣襟處,想必那骨哨還在他懷中。
長生師不語,海東戈輕頓著眉梢接著說去,“不過那夜吹哨的不是你,抱著六花的才是你。”
她退了兩步拉開距離,繞著這人端視起來,“他的鼻子是塌的,而你是高聳的,所以只有夜色裡,才能偽裝。”
海東戈袖子裡疊起的兩隻手緊攥了攥,長生師的不言不語,令人有些緊張,“那夜六花就在你懷裡,吹哨子的人才是真正的‘他’。”
這下,長生師的笑意終淡了下去,看去海東戈的眼神裡沒有想要滅口的慾望,倒像是期待,期待她能說出些不能由他之口所言說的東西。
“你,殺了他嗎?”還顫著的聲音問出,海東戈在賭,賭這個人不是長生師所殺,那麼這便或許是他們結盟的突破,可若是他所殺……
“是。”
長生師一字脫口,海東戈的魂都被提了起來。她先是攥緊拇指,後心中對無雙愧疚,接著腦袋一片空白。
可長生師仍舊那副淡淡的模樣。
沒有殺意
好久,海東戈才鬆了這口氣。
“為,為何殺他?”若那個男人是長生師所殺,“那,萼娘她……”
“周城主還要見你。”長生師忽而打斷她,接著頷首引路而去。
可海東戈還是脫口而出,“六花同你甚麼關係?”她仍是抖著身子去問的,如人都是他殺的,那六花到底知不知這個抱過她救過她的長生師害死了自己的母親。
“我不會傷害六花。”長生師良久才抿起一抹笑,那笑是真誠的,叫海東戈一瞬便信了。她還是這般容易信任,也許她永遠都記不住葉三的囑託,她確實也如所有人以為的,不適合在這波詭雲譎的江湖闖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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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第一次相見,這座在海東戈看起來還不比漁岸那圍荷塘上的小築精緻的大殿,此時藉著暮日的彩光襯得那高位上的人有些不可攀越的至尊之感。
可其實周酉還是周到的一副模樣,甚至仍舊沒將海東戈看在眼底。
然他看不進,自還有其他人看得進。
“莫要害怕。”周酉先是囑咐,接著才引著屏風背後的人現身,海東戈立時便認出,那人是周驚芙,嚇得坐立難安起來。
算來年紀,周驚芙此時大約年有四十餘,那傳聞中的青衣刺客,也不過是她少時最張揚狂妄。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的代價,在海東戈瞧來,也許太不值得。
“是你,殺了,桑七。”周驚芙恢復神智,難發聲的喉嚨頓挫著調子,敷著假面的臉依舊生硬,但至少不比她原本的模樣駭人。
海東戈嚥了下口水,“是。”她想,以著周驚芙對桑七的恨,認下自己殺了桑七,算是討得便宜。
可沒想到周酉一個側身,周驚芙凌空又像只蛛蝥一般張著四肢飛撲而來。海東戈驚懼之下連翻後退,掀倒了桌凳後更是攀爬著從懷中摸出機關,等扣動時,粗壯的鐵針正穿著周驚芙散亂的發飛了出去,‘咚’地一聲釘在了大殿的圓柱之上,深扎入三指的針定住了周驚芙的動作,她遙張著五爪俯視著,兩腿攀勾在一個銅鶴臺柱之上,身姿輕盈的仿若飛蝶。
而海東戈全是狼狽,倉皇的狼狽,恐懼的狼狽,瀕臨死亡時絕望的狼狽。
哪怕此刻周驚芙殺意盡散,哪怕此刻虛驚一場,可那掩藏在心底的一絲恨意突然就這般萌芽,那生長的速度快極了,快到周驚芙收了手,海東戈仍緊扣著手中的機關木匣。
她在周酉與周驚芙淡然轉身下僵硬著起身,繃緊的牙齒仍舊不能體面地放鬆下來。
被捉弄的恥辱從未如此放大在心上,海東戈就這般當著二人的面,又一次舉起了機關木匣。
她是執拗的,甚至是乖張的,一如彼時無雙在出陽鎮激惱她時,她也曾毫不猶豫對著阿鮮卑射出過機關。
這一刻,她想自己仍舊。癲狂是註定不能與理智並存,她大抵,從來就是個瘋子。
所以才會在那兩人篤定的從容淡定下,又一次射出了機關,只為了看到那隻黑洞的眼底,能有一絲出乎意料的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