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6 章
海東戈被周驚芙一掌轟去,重摔在牆垣之上,紫馬哼叫著去撐她的背,海東戈藉著那力狼狽起身,坐去了不知誰的店門前。
她先是瞥了一眼摔碎在地的機關木匣,匆忙斂了斂在手,又盯去了從黑暗中湧出的一眾人來。
周驚芙這掌絕對足以要了她的命,非是長生師護了她一招,今天就要拖累無雙也把命交代出去了。
“可還好?”繡紋的袍子甩到了眼前,海東戈攀著那紋獸仰頭看去,周酉正一副不太走心的模樣關切著。
“還……好。”海東戈強撐著一股沒人在乎的志氣,也站了起來,“我能問,她為何發瘋嗎?”
周酉別有深意地轉頭,“你覺得她這是發瘋?”
海東戈謹慎謹慎,“她認得渠國英,好似還很相熟,此前也只是要追著他,沒傷害過別人,除了今日……想殺我。”
周酉聽著她那話裡的委屈可笑可笑,“你不動他,姑姑才懶得殺你。”
海東戈垂眸間瞥了個白眼,“我知你們在,‘殺’他不就是你們計謀好的?”還倒是怪上我……
周酉聞言整眉肅氣,不再玩笑,鄭重道,“當年,桑七便如你今日這般,在背後暗算渠國英,害了姑姑一雙人。”
海東戈心底一動,有些不敢猜,“你們……是借我的手要復刻當年?就為了叫周縣主恢復記憶?”
不對……
“她好似沒失憶啊?”海東戈的目光立時落在長生師的背影。
此時周驚芙狂症發作,周酉的人馬互相扯起那細金鐵索,當日大殿之上便是這般,可今次周驚芙狂作不止,這些人未必是對手。
但還有長生師。
他從懷裡掏出一截枯白腕骨,放在了唇邊。
吹出的哨聲令海東戈心神一怔,那調子她明明很熟悉,不正是竹林外他第一次現身時伴著的那哨聲嗎?
可又不僅如此,海東戈越聽越不對。
這哨聲……這哨聲……!
“她雖記得,但瘋症不解,長生師說唯有打通她心中淤塞,才有望恢復神智。”周酉又說。只見長生師曲調之下,周驚芙面色掙扎,縱橫青紫的血脈浮現在薄紙一樣的肌膚之上,卻從脖頸蔓延,而面上一乾二淨。
海東戈這才確認,周驚芙的臉上是假面。
而下一刻,暴漲的內力不斷衝擊,周驚芙一聲高呵後,終於掙斷了了闔身束縛,那飛揚起的綢緞般的髮間,驚露出的,是一張可怖的臉。
失去了半面的五官,黑洞的眼珠嵌在裸露的眼眶裡,繃緊的面板盡是樹皮一般的紋路,蔓延到了脖頸之下。
那大約是燒過的,卻看著還有刀刻的痕跡。
“是桑七……害了她麼?”海東戈嚥了煙口水,不敢想象她受過的痛苦。
周酉冷下了臉,微眸間也是恨,“姑姑當年走火入魔,渠國英他二人本已打算隱居桃園,桑七卻為那傳奇武功,害了他們。”
桑七以渠國英生死相脅,又對周驚芙施以酷刑,可週驚芙驚世武功,終是逃脫。
“若無桑七,這內力反噬之難她也未必不能脫困,可姑姑逃脫後,渠國英卻失了蹤跡,那時,她才徹底陷入瘋癲……”
周酉經年不曾同人說起這些,他與‘那位’,也其實無話可說。
然海東戈可是聽得熱鬧,她也就是沒膽子多問,不然非逼著他都倒出來不可。
“我瞧……你眉眼好像同周縣主很像,無雙說你,你年節設宴……”海東戈支支吾吾,周酉今夜的裝扮可是個正經男子的裝扮,他年紀不小了,瞧看著原本樣貌竟是沉穩些。那便是說他往常都是故意刻畫的那柔弱眉骨。
周酉倒是小瞧了這丫頭,“我本與姑姑肖像,知渠國英前來,也故意裝扮成她模樣,可惜了,這人大抵比姑姑病的還重罷。”
他話語言談並不把渠國英放在眼底,大抵若非周驚芙,渠國英死活也是不在意的。
“她……不會恨上我罷。”海東戈擔憂,今日事都是長生師與周酉算計,她就是柄供人驅策的刀刃,這沒道理還要斷刀斷刃不是?
周酉牽動嘴角一笑,轉身而去,那邊長生師已然控制住了周驚芙,渠國英也被他的手下抬走。
海東戈猶豫再三,還是回身牽起了紫馬,也跟著他們去到了主城那座還算有些氣勢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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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海東戈第一次意識到,周酉確有無雙口中被五盟四幫瞧在眼裡的本事。今夜一事竟是除去他們在場之人,誰也不知。
此時那劉琴樂等皆被攔阻在外,朦朧的天摻著一抹紅,比樹頭上的果子還豔。
海東戈的嘴角莫名抑制不住上翹,披肩的小斗篷是新白的織面,和這宮殿裡的小宮人們穿得都不像。雖這破殿屋還是破爛的,但到底比自己在外住的漏風的要好得多。
“怎麼,這就喜歡上了?不若你嫁了他當個夫人,榮華富貴也不枉此生了。”無雙從窗外跳了進來,海東戈忌憚地退了幾步。
所有人都被攔阻在外,無雙定不是好門路走進來的。
“呦,這麼怕我,我不會壞你好事的。”無雙的口中大抵永遠說不出叫人能舒爽的話來。他大步流星地佔了這有人烘暖的榻,怡然自得地翹起腿,“你拿老子的命出去揮霍換來的,我分你一半不算過分。”
海東戈斂下眼,走去榻邊的小几上,那雕花的幾具和那拔步床一般盛開著花,好似從樹根下長出來似的活靈活現。
“我又沒說甚麼。”海東戈斟茶,炭盆上坐著水,不知是茶香,還是炭更香。
無雙枕著臂,這拔步床還有兩道木門,闔上以後就像個木頭棺材似的。
“我剛才見周酉吩咐了兩個工匠,怕不是給那阿鮮卑修那爛石頭去的。”無雙覺得那石像就是爛石頭,一點兒神秘也沒有。
“哦。”海東戈知他定要說的不是這些,靜待著下文,卻那人一躍而起直衝她來,驚得她掉了那好看杯盞,落在他手心。
“海東戈。”無雙邪笑著捏起她的下巴,“你想跑。”
今日這話端是從別的甚麼人口中說出,她怕是要慌要亂,可是無雙,他不一樣。
“是啊,你不想嗎?再說我跑走也不過擺脫他們,又不是擺脫你……”她嘟嘟囔囔,可無雙哼笑。
“那是你擺脫不得,不是你不想擺脫。”得意的人抄起手臂在懷,“海東戈,你這心眼可是不少,虧得那劉琴樂還總以為你嬌嬌弱弱單純無辜。”
聽見這些有些心煩了的人一把奪過茶盞,砸在小几上‘鐺’地一聲震,“我就是無辜。”
海東戈直視著無雙,眼神倔強,嘴卻不自覺地委屈翹著。
她不無辜嗎?生出一隻綠眼珠,就要為人利用?長生師一紙破喻,她就要服從?
無雙沉吟著,戲弄的笑意褪去,他定定端詳海東戈的脾氣,“長生師同周酉也不過是利用你。”
“那又如何。”海東戈好似這日子盡說這句話來著,“今次是我選擇他來利用,我憑甚就非要聽誰人的。”
無雙嘖嘆一聲,轉身摟過她那腰肢貼近,“他許你的好處有多少?”
海東戈後仰著身,無雙的鼻息打在她面上,有些不自在,“他許我周驚芙的功夫。”
無雙眼睛一亮,“你就這般告訴我了?”
海東戈轉動眼珠,“我不在意你是否與我共享啊,反正我死了你也要死,你得了絕世武功我也能好好活命。”
無雙微眯起眼,海東戈趁機掙開他的懷抱。
“不過……周驚芙走火入魔據說便是因此,你我二人總要有人冒險,你若是怕了,換我就是,我定是不怕的。”
她身無一物,何來懼怕。
然則無雙卻說,“何以見得他們就會履行諾言,你是否天真了。”
海東戈聞言卻突然轉身,嘴角牽起笑,眼中狡黠,“這就端看我們的本事了,你當真以為,周驚芙這絕世武功,只有我想要麼?”
這世間人,沒有誰與誰之間互不所求,既然周驚芙被驚世武學所害,又到底為何非喚醒她心底的痛苦記憶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