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5 章
葉三勝利一般地將紫馬牽來時,海東戈愣了一瞬。
那一夜她沒能睡下,自然紫馬也沒能叫她多驚喜。
可葉三的神情卻讓她不得不去笑,哪怕有些假意,她也要笑給葉三看。
“這小獸也很想你,劉琴樂說願意再換給牟紅蓮一隻長鼻獸,換紫馬給你。”葉三的眼中湧動著甚麼情緒,濃烈的幾乎漫溢。
有時海東戈也恨自己清醒,要是她當真能沉溺在葉三慈愛的眼神中該多無憂無慮。
“他……是很好。”海東戈攀著葉三的臂膀埋在她的胸前,在瞧不見的角落裡,疲憊地半闔著眼。
劉琴樂似乎是將那長生師諭當真的,卻也有心思叫人琢磨不透,總歸對自己不過是利用,遂她並無太多感觸。
可葉三不同,哪怕這喜愛是從另一個人的身上移來給自己的,也都是毫無所求的。
“累了便睡罷,我同紫馬陪著你。”葉三順了順懷裡的人,輕搖著身子,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哄著那個小小的身軀一樣。
“嗯”輕應了一聲,海東戈驟然陷入了黑暗,無邊無際,像是身子在不斷下墜的吸引從深處而來。
等到無法感知一切,海東戈便又一次降臨夢境。
這一次沒有許多外界的痛苦,她在簌簌捲起的雪霧中,像是一尊石像一般,靜靜地聆聽著。
那是虔誠的人們對自己的信任,向她吐露心中難以紓解的苦痛。
苦痛皆來自於心,可以被傳遞,而她,擔負著消納人們苦難的責任,無可選擇。
於是痛苦將她的心研磨到冷硬,不再為誰軟弱,便麻木的笑和無神的眼也成了被不滿的罪過。
可她會原諒人們,從走上這條不歸路起,暴戾,悔恨,憎惡,所有醜惡的都將註定會發生。
因為漫長的時間不止消磨掉激昂的鬥志,堅定的信念,還能毀掉所有曾經存在的美好。
而她,將成為一個代表,一個也許,是浮游的人們永遠到不了的彼岸前,唯一能觸碰到的。
遂她,註定傷痕累累……
“——醒醒,醒醒?”
模糊的聲音從有光明的地方喚醒了海東戈,溫暖就這麼一簇消逝。海東戈撐起身,紫馬的長鼻蠕動著她的手臂,無雙則是一副不滿的神情。
他消失了一天一夜,再出現,兩個人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那晚恨不能掐死彼此的對峙。
海東戈抱起膝蓋,吃著遞過來還溫熱的菜包子。她聽無雙抱怨了一會兒,那周酉不願放先行官引路,是為周驚芙,卻聽著聽著又走了神。
就這樣二人相顧無言,待到晌午天暖和起來,無雙才又離開。
海東戈也舒展著身子,她又將紫馬帶出了門,趁著早來的幾刻春。
攤販本就在卜羅榙稀少,有個走商的正吆喝,他們本就是不過年節的。
海東戈在一旁瞧看好久,等那走商客打探起紫馬,她才拉著它離開,卻有心瞥了好幾眼攤上的東西,又沒有錢去買來,實在掃興,遂落寞走遠……
是夜
海東戈將紫馬留在深巷,等來渠國英的剎那,他的眼中並不意外。
周驚芙今日被他甩開小半柱香的腳程,按理說,他今夜能早睡了,可若還跟這小丫頭寒暄幾句,怕是周驚芙又要纏上來。
“你對我有所求。”渠國英笑道。從他廢了這隻手臂起,似乎就將這姑娘看在了眼裡,又或者沈天廢他這手臂,就是要他把海東戈看在眼裡。
“也……算是罷。”海東戈面無表情,袖中早就握上了機關木匣,指尖就扣在上,卻心中半分波瀾也無。
“不若說來。”渠國英又言。
“我不想跟他們走,你能幫我嗎?”海東戈非是在與他周旋甚麼,她甚至期待著渠國英的回應,她期待著每一個可能的回應。
可惜
“離開少盟主身邊,你如何活命?你的身份,當真還能自由麼。”渠國英的話比他的血還要毒許多,海東戈抵著牙關咯吱作響。
她的綠眼睛是烙印,甚囂塵上的流言改變了她的命,如果挖出眼珠也許還有命活。
“她追來了。”海東戈望著卜羅榙城樓上那個明月上劃過的影子,除了周驚芙再不作他想,“我要是有她那般本事,是否便是我來說的算了?”
渠國英本還微微懊惱周驚芙又追上來,聽見海東戈的話卻也猶豫。
“她的本事確實武林橫行,但也猶未可知。”若只需橫行武林,周驚芙何以至此,那定也未必就是自由。
海東戈輕蹙著眉,聽著渠國英的話,腦海中突然閃過甚麼。
此時周驚芙已然纏了上來,他二人打得渾然忘我,誰也不在意一旁的海東戈。
然則海東戈卻細細思量。
長生師說,周驚芙曾是當年五盟四幫未鼎立時一代江湖高手,桑七追她到此,便也是想要她身上的絕世武功。
若說白言那等年紀都未必見過周驚芙,可渠國英他們為何會不識?
便是初時不辨,當年這些人可都是追隨在千召盟主身後,這連翻交手下來,總該斷出身份。
然而渠國英不識,那個跟在劉琴樂身邊總是沉默的龍公也不識。
她大約不知那龍公是真的還是裝作,但看渠國英,好似確實不假……
“喂——”海東戈突然又朝著那兩人喊。
“可要我相助?”
這一次渠國英沒理,海東戈於是又走向他們。
倒真是一幅賞心悅目,他二人招式之間都似乎越來越默契,要是換做碧天峽下,這一幕像極了老友切磋,而她這個旁觀者,也當算是極有眼福之人。
然則海東戈袖中還是有了動作,她隻身站去渠國英背後,偏首間,閃身而來的周驚芙漆黑瞳眸中倒影,便只有海東戈帶著笑意舉起的一隻手來。
那手很纖細,機關木匣上慘白慘白地搭著兩根手指,清晰的指節,就這麼隨意撥弄,便有銀光從眼前飛躍。
此時刻,鋥亮的月清晰著周驚芙眼中的一切,暗湧深意的綠眼珠,疾飛而來的銀針,還有渠國英深刻的樣貌。
“國英——”
嘶啞的喉嚨發出的聲音不會好聽,周驚芙漆黑的瞳仁裡原來是積攢了幾十年的驚懼與怨恨。
被暗算是渠國英怎也沒想到的,這個寒冬裡單薄消瘦的小姑娘,原來求的是他的這條命。
可他只是廢了手臂,還不是廢人,遂這銀針屬實沒威力。
他想笑談這針要殺人還需得淬些毒來才有本事,然此刻也都還沒功夫去質問。
不說周驚芙那脫口而出喚著他的姓名有多熟悉,就是她此刻招招式式都在想要海東戈的命,他不攔也不行。
可也許就是這微末銀針當真還有奧妙,渠國英將要出手之際,電閃般擊中的痛楚從四肢湧向了心臟,轟然倒地。
渠國英早已聽不得耳邊有何種動靜,痛似乎是抽筋拔骨,以至於長生師現身救下海東戈,又與周驚芙交手後的一切,都在他的記憶中變得茫然。
他倒地後的眼底,映著的是那個揮舞著鬼魅指甲的背影,倒地的瞬間,也總似乎腦海裡閃過這熟悉的一幕。
周驚芙
周驚芙
“周驚 芙……”昏去前,他最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