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管我
葉三要見牟紅蓮,卻吃了閉門羹,因著牟紅蓮大抵也未將她這號人物看在眼裡。
遂膽大包天的人打算去偷紫馬。
她偷也偷得明目張膽,翻牆進院打暈看守牽著紫馬就往外走,要非是隔壁院子白牙覺察到孩子的異樣,怕是當真能叫她辦成了這事兒。
牟紅蓮聽說這奇人時難得被氣笑,可還沒等見,就說劉琴樂找上了門,竟也是為了紫馬。
“這小畜生怎說也是我天月盟的寶貝,總不能那丫頭喜歡,我便拱手相送?”牟紅蓮打量著劉琴樂,這人面上春風不減,跟在身邊的美人更是唯他獨尊,卻還有心思去替那綠眼珠的海東戈想著甚麼失不失落,孤不孤單。
“牟少主誤會我家少盟主了。”阿將垂眼迎了上去,“非是拱手相送,只那姑娘早前誤殺了我盟中桑膺主後,與那小獸越發依賴,當夜也是被頑童圍剿才險些出事,非是她所故意為之。”
阿將左不過說些可憐可愛之話,意在劉琴樂確實重視海東戈,牟紅蓮自有他的思量,誰也不會去妄圖左控。
“你天月盟御獸聞名,害怕她拐跑你那小獸不成?再說這獸在那越也不是稀罕,你送她了我自當再奉上一隻相謝,又總不能叫你損失。”劉琴樂倒是豪氣,可一旁阿將卻偏了一眼,心叫不好。
果然,牟紅蓮問道,“這畜生確是西南多見,可沒有那越人領路,也是捉不到的,少盟主倒是說送就送?”
牟紅蓮自小就得聞劉琴樂,他二人少時也見過,劉琴樂此人,若是此時敢諾下這言,怕不是在西南早有著手。
這一番果然將阿將本是那越人的事兒也叫牟紅蓮知道個清楚,相比起千召盟,天月盟網羅天下奇珍異獸,對西南,似乎更加了解。
於是在葉三順利將紫馬帶走後,牟紅蓮便叫阿將留下來說了幾句話,席間,劉琴樂並未覺察牟紅蓮對阿將有何多特別,便就沒將今日事放去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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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戈從卜羅榙打聽到,那位瘋子縣主周驚芙多年來一直備受寵愛,無論她自城中損毀何多,都可向府衙官稟得到賠償,且這多年,她也未曾傷害過誰,遂海東戈大約知道,周驚芙想殺桑七,定不尋常。
可桑七已死,再多好奇也都不再重要。
“喂——”又是月夜,大年初二,寒意逼人,四下無人的街巷,那方追逐著的兩道身影並不顯眼。海東戈躲在此地蹲守已久,終於見到了他們。
“可要我相助?”海東戈走出陰影,惹來渠國英和周驚芙的注意。兩人都暫緩了動作,渠國英似在思量,周驚芙卻是在打量。
然周驚芙雖瘋魔卻不痴傻,很快就不將海東戈放在眼裡,轉而繼續糾纏渠國英。
看招式,她也非是要殺人,倒更像逼渠國英交手。
可渠國英總還躲她。
當日大殿宴席上,海東戈記著渠國英還有幾分戒備,可後來不知是否因獲知了周驚芙的身份不好出手,渠國英便多以躲避糾纏為主。
這會兒甚至躲出了幾分遊刃有餘,要是沒人出手,大抵也就是折騰到天亮,反正這幾日來他也有了經驗。
可海東戈卻突然一步竄上了前,她那手中始終持著一截臂長的木棍,凍得乾硬的樹枝甩起來虎虎生風,倒確實招呼得周驚芙亂了步調。
海東戈也不逞能,她知渠國英廢了手,便只作一旁協助,就像他又長出的手臂。
渠國英幾招也瞧出端倪,開始打起照應來。
周驚芙功夫精略,看得出確實盡是殺伐果斷,可若她不下殺招,那便未必有渠國英這外家高手招式間的計謀。
然這隻侷限於他二人之間,如今海東戈摻和進來,周驚芙漆黑的瞳孔隱隱閃著戾氣,積聚之下招式越發兇猛,連渠國英都瞧出她恐生殺意,於是在海東戈又挑去周驚芙一腳時,出掌擊在她腕骨,奪了那長棍在手。
不過海東戈肯收招,周驚芙卻沒斂起殺意,渠國英眼見,迫不得已將海東戈護在了身後,一雙眼緊緊逼視著,仿若兇猛的野獸之間,以威壓來逼對方退卻。
只他大抵忘記了,周驚芙那詭於世人的內力,她要殺人,又豈是渠國英便能攔住的。
可偏偏,周驚芙收斂了,殺意在渠國英眼前消散,轉瞬即逝,即便躲在背後觀察的海東戈,也驚訝不已。
此時她的手已然摸上了腰,那裡是早已繃緊的機關。而渠國英當下毫無防備,如果要殺他,這怕是她難得的機會。
正想著,一道氣勁從背後追來,渠國英覺察下,大手一攥海東戈腕骨,就將人扯了個踉蹌,都甩去了周驚芙面前,好在周驚芙沒有趁機給她一招。
可待瞧清楚人,海東戈也是一悚,居然是沈天。
他的面具在夜色裡和那周驚芙一樣滲人,渠國英慢慢鬆開了海東戈的手,想來沈天也不是要傷人,更像是要從自己手裡奪人。
可唯獨海東戈知曉,沈天要奪的不是人,而是她要對渠國英射出的機關。
想到這兒,海東戈的身子更是僵硬,她避閃的目光叫沈天瞧得個一清二楚,於是越過渠國英又去拉扯,可海東戈卻躲開了他。
渠國英自是知曉這沈天和海東戈從前關係親厚,眼見也有好奇,但再好奇,周驚芙也還在,尤其片刻不得歇息又糾纏上來,他也就無暇他顧,二人追著月色,又走遠了。
靜謐的街巷,誰都不言一語,海東戈攥著的指骨在寒冬裡逐漸冷硬。
始終垂著的頭,看著的是街邊被腳踏髒汙的殘雪,連視線都僵直。
直到沈天近前一步,她才抖著身子猛地後退。
心口的刺痛忽而傳來,沈天的唇驟然蒼白,卻在夜色裡隱匿得很好,叫海東戈得瞧不見。
“我同你說過的,莫要妄為,那長生師,非是你可相與之人,需得謹慎。”他的語氣很平和,非是說教,是真切地不想東戈冒險。
可這到底有多真切呢?海東戈似乎永遠也不會理解了。
“你,都瞧見了罷。”良久,海東戈才破罐子破摔似的開口。
她拉著諷笑的嘴角,並不感謝沈天的相勸,也早就覺察不到他的關心。從桑七,到渠國英,她惡魔般的心思,被沈天瞧了個一清二楚。
遂羞憤難當,生出惱意滔天,海東戈的聲音裡,終是生出了一絲她都不察的恨。
“不要管我——”扭曲的臉龐上不再天真,海東戈此時微昂著頭,她再也不會去在意沈天是否又比起自己高了多少,也瞧不見他面具下越發蒼白的面色,和不時抽抖著的手腕。
她只有胸膛滿滿的怨憤,怨他沈天為何救她又不救她徹徹底底。
“長生師此人,不可交。”沈天還是說道。可顯然海東戈再聽不下去。
“那又如何。”她低沉的聲音像是背上壓著一座千斤石頭,“他許我周驚芙的闔身內力,我想要。”
有了周驚芙的功夫,她自可武林有自由。
“他許你,你便信?”沈天難勸她言,也有氣在胸中湧動。
“他肯許我,我就要信吶?”海東戈也可笑著,“不然我該何如?怕是哪日我又成了誰的盤中物,我總要想辦法離開你們,今日便是阿鮮卑說他能叫我自由,我都可以一試的。”
她想要抓住誰的繩索,在沒有斷裂前,她都還有希望。
沈天面上抽搐,心口的痛楚叫他不能再忍,便抬手一拳摜於胸膛。
海東戈不解卻也不敢多問,沈天知曉她的一切,那些她想要藏卻藏不住的,都不知會在哪一天成了她的催命符。
有時她總也下意識還想:沈天不會害她的,他從未害過她,哪怕袖手旁觀。
可轉瞬就又警訓自己,從今後,不該,也不可以,再有這樣的念頭。
因著只有這樣,或許心中的怨恨,便在將來未知的某一日,能少那麼些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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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弟。”
久不見的照谷輕嘆著氣出現在沈天背後,瞧著他撫著心口的姿勢,也蹙起了眉,“同我們走罷。”
沈天的身體,在出陽鎮外那一夜,被桑七的暗器擊中,那針彼時未能及時逼迫,遊走血脈,恐怕再難清除。
“莫要多管我。”沈天並不理會照谷好意。
照谷為難,“你不許我與谷照揭穿那假的長生師,如今也不肯修養,我這師兄實屬沒本事。”
可他也只敢背地裡埋怨,見沈天對他的話無動於衷,又追去了那海東戈,也是半分不敢相攔,只得對月長嘆。
“谷照啊谷照,你又說錯了,非是小師弟遺憾,恐見不到他,也是師父遺憾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