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花身邊的人
劉琴樂盯著朝卷的睡顏許久，還是忍不住輕撫了上去，也許只有這雙眼睛緊閉著，他才能找出一點幼時那個姑娘的影子。
“少盟主，沈小兄弟不見，這便走了。”阿將替劉琴樂去請沈天，這幾日他都不見，今次更是留都不留。
劉琴樂輕嘆口氣才走出臥房，隨著阿將去到院中。
寒天凍地的卜羅榙此時飄起了雪來，往日灰黃灰黃的一切都明亮了。
“那白言還說只要送了桑七性命就好，可這人卻被東戈不小心踏死，要是這丫頭被嚇壞了，沈天豈不是另要記我一筆賬來。”
阿將小心回覆，“我路上瞧見東戈姑娘，倒是神色如常。”
可劉琴樂也不聽進心裡，只自顧作自己所想地認為東戈那般柔弱的姑娘，誤殺了人怎會從容。
“罷了，沈天既離去，便也是認了桑七之死，總歸不會再動朝卷。”
阿將看著劉琴樂眉梢那點滿足，落眼之餘總不免失望，是比盟主還無奈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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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卜羅榙城主周酉設宴款待，這一次，海東戈拒絕了。
她去找了阿鮮卑，在葉三的陪同又或是威脅下，把六花帶在了自己身邊，美其名曰作個伴。
可其實只葉三當真以為，卻其他人都不信的。
“阿麼做的魚鮮，六花會做嗎？”海東戈小爐上煨著一壺湯，鮮嫩的魚肉，很珍貴，只和她吃過的魚鮮不能比。
六花咬著有點兒扥牙的糕餅，這東西不比阿麼做的，可卻是海東戈特地買給她的。
“還不會，等六花長大就會了。”
海東戈盛了湯在小碗盅，等握得不燙了，才包裹在六花的兩隻小手裡。
“六花想念阿麼嗎。”她狀似隨口問。
六花放下糕餅的手上還有油酥花兒，掉在湯裡暈開一圈兒油汪汪，“六花能看見阿麼的。”
這句話聽在方才有了點兒暖意的午後生將海東戈打進了冰窟窿，她下意識磋了磋牙，眼神都慌了起來。
“六花，那你，你怎麼看到你阿麼的？”越問，海東戈聲音越輕。紫馬圈在一旁本還甩鼻子，海東戈心神不定瞥了一眼，正好對上紫馬那雙肖似人的眼睛，這心頭登時就是‘咚’地一聲悶響。
“算，算了……”
海東戈突然怕了，不想再問，卻一隻手在幽靜的屋子裡就這麼摸上了她肩膀。還拿著湯勺的手瞬間松力，東戈‘啊’地一聲轉身險些撞去了湯壺裡。
“嘖”輕飄飄一截腰肢落在無雙手間，像條剛打上來的大魚似的，“膽子這麼小。”
海東戈驚得胸膛一聳一聳地止不住粗喘，哪怕認出無雙也都平靜不了。
她假裝冷靜地又撿起湯勺，也不想著洗涮洗涮，就給無雙盛了一碗。
“你怎沒去宴席。”她還慌張著情緒不能平復。
無雙斜楞著眼看傻子一般瞧她，不說話。
海東戈於是拘謹坐在了他身邊。
那天被掐脖子，她這淤青都還在呢，冬日戴起氈帽，脫下來頭髮也糟亂，心神不定的人面色也不好，怎麼瞧，都像是活不長久的樣兒。
看到這兒無雙這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就知道拖累我。”
海東戈聞言嘴角一耷，更不好看了。
直氣得無雙翻她個白眼兒，轉頭不再瞧她。
“小孩兒，你怎麼瞧你娘，帶出來給我也瞧瞧。”無雙混不吝似的盯著六花，海東戈以為他要為難，正擰眉，就見六花從懷裡掏出個小帕，那帕上，紫色的筆墨繪製了一個人像。
是個女人，可怎麼看，都不是六花她阿麼才對……
“你別搶她東西呀！”
海東戈見無雙一把就奪過去，立時上前圈抱起六花，看似安撫，可實則給了無雙細瞧了好一番的機會，等他瞧徹底了，才裝作從他手裡搶回來，塞到要哭了的六花手裡，“不哭了不哭了，還給六花。”
她一搖一擺地輕聲哄著，低頭時有幾綹發蕩了下來，無雙那譏諷的嘴角莫名淡了下去，專注盯了她好一會兒，見海東戈要抬頭，才又把邪氣裝了起來。
“大年節的，就喝這東西，你莫不如把人還給阿鮮卑呢。”無雙從懷裡掏出兩大包油紙包，開啟一瞧，敦實一塊兒肉，散碎一攤糕，可肉飄肉香，糕有糕味兒。
海東戈嘴角淡淡掛起笑，用手捏了兩塊兒到哼唧唧的六花嘴邊，糕碎了也是香糕，六花吃得開心，這才把眼淚兒收了回去。
“六花就是這麼見到阿麼的嗎？”比起無雙，海東戈在六花這兒還是有信任，她一邊照顧六花吃東西，一邊瞧透了手帕上的人。
這人畫工不高明，可偏抓神韻，也正是幾分神韻叫海東戈確認這實是六花的阿麼，那個蒼老的婦人，萼娘。
“嗯。”六花點著小腦袋去夠著海東戈撕到嘴邊的肉，軟糯的唇劃過指頭，顫顫軟軟溫溫的，海東戈嘴角便止不住蕩起笑意。
“這帕巾真特別，六花能告訴我是誰畫給你的嗎？能不能叫阿鮮族長說一說，給東戈姐姐也作一個帕子？”
六花還是夠著小腦袋去吃海東戈手指尖的美味，卻開口只說，“族長不會畫的。”
聽到這兒，海東戈便抿起嘴來淡了笑意，不再追問下去。直到遠處高城外響炮竹，她才將六花給阿鮮族人領了回去。
星星一樣的煙火噼啪著，卜羅榙安靜又生動。
“那作畫之人，到底是誰呢。”海東戈深深懷疑起了六花，這孩子身邊一定存在一個誰都還沒覺察的神秘人。
無雙躍上欄杆，一腳踏在上面，月下光瞧影子，也是少年風姿。
可海東戈眼裡，他也就是個瘋子……
“可還記得阿鮮族住的那片竹林？”他問。
“煙照山？”海東戈隱約聽人提起。
“那山上產一種石，能淬出紫來，罕見的很。”紫本也罕見，煙照山能出紫的石頭，也沒那麼容易尋。
“……他一定是阿鮮族人。”海東戈深深看著阿鮮族人領走六花的背影，直到暮色降臨，消失不見。
繼而目光又落在眼前，肉很香，糕很甜，“是你從周酉的宴席上拿回來的，對罷。”
無雙是從宴席歸來，海東戈從他戲謔的眼神裡得到了答案。
“不妨同我說道說道，今兒宴席上發生何事？”
她想，定是發生了甚麼，無雙才急於脫身宴席，哪怕賓客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