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一種人
海東戈跟在無雙的背後,她大約記得自己是被這人攔腰扛下來的,僵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被扯了個難堪的踉蹌。
她像個成了精的木頭亦步亦趨,卻因為沈天的一聲悶哼回了神。
可回頭看過去的一瞬間她便害怕地又聳直了肩,‘喀咔’作響的脖子不知怎麼扭回來的。反正是一副怕死了的表情。
也便是那會兒,無雙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推那扇漏風到一掌就能轟碎的門,幽幽的蠟燭半死不活,地上還有紫馬踏出來的幾個巨大的腳印。
就堆在榻上的被子新也舊也,反正沒甚麼熱乎氣兒。
海東戈方才跟著那煞神進了門檻,‘砰’地一聲那破木門就闔上了,‘咚’地一下,她又被人死掐著脖子釘在了門上。
“怎麼,心虛了?”無雙那張笑得只剩邪氣的臉壓了過來,幾根指節就把在她頸骨上,捏碎輕而易舉。
海東戈本痛苦地瞪大眼,這會兒聞言又許多驚惶。窗縫裡透下幾束施捨的月光,照在她臉上倒是叫無雙更興奮了。
嗜血的興奮。
於是他又壓重了一分。
“是你殺了他,海東 戈。”他一字一句地喚著她的名字,便也瞧著海東戈的瞳孔一縮又一縮地惶恐,而後又激動到顫抖著手臂,帶著魔鬼模樣的笑貼在她耳畔,“我給了選擇,可你還是殺了他……”
他將桑七送到海東戈的手中,而海東戈,如他所願,殺了桑七。
他親眼所見,海東戈的眼睛騙不了人,是她親手驅策白牙,在那一刻毫不猶豫地,踏死了桑七。
“你乾得很好哇~”輕飄飄的聲音讚許著唇邊的姑娘,無雙也許比惡鬼可怕得多,而海東戈,這會兒眼中只還有死寂。
平靜的像是隻會刮過風的荒原,甚麼也沒有。
無雙於是這才鬆開手,任由她跌在地上。
“從今往後,我們徹徹底底,是一種人了。”無雙真誠地笑,翻轉手腕,她留下的齒痕像是一隻逃竄成功的小動物一樣。可她還不是乖乖回到他身邊?
海東戈看著他又一次從窗翻越而出的背影,感受到了卜羅榙冬夜的苦寒,就這般木頭模樣坐了不知多久,才慢慢生出一絲暖意。
那溫暖包裹住她全身,眷戀地叫她不能割捨。
而那,是彼時她唯一擁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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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麼……”
葉三聽著小鳥兒似的聲音從東戈口中逸出,憂心忡忡。要非是她與白言置氣跑了出來,怕是人要燒到天亮都沒得瞧見。
她有些埋怨無雙,也怨著沈天,也還怨著很多。
“葉三,我再說最後一次,跟我回去。”白言就這麼陰惻惻地站在陰影裡瞧了她柔情似水地照顧那海東戈好半晌,期間也威脅的話說了三五個花樣。
可悶葫蘆就是不開口。
啞巴了似的。
“……她退燒了我就回。”葉三的聲音裡沒有倔強,甚至帶著一絲唯恐撕裂關係的討好在其中。她很怕與白言鬧翻,也接受不了這樣的代價。
大抵是她至少開了口,白言這氣居然真能消下去。
他走近幾步,一雙眼睛始終盯著葉三,他也很清楚,葉三定能覺察自己在盯著她。
他就這般看著葉三脊背僵硬的紋絲不動,最後扯了一抹可笑的弧度,“昨晚把我伺候的周到,就是為了糊弄我出來救她?你倒是當真喜歡,不若我給她栓在你身邊,當個小丫鬟也行。”
葉三越聽眉頭越緊,她也不回頭,就直白訓了一句,“你不要再說難聽的話。”
說來也奇怪,誰都知她多是敬畏白言的,她自己也這般認為,可膽敢訓他,還能真叫白言被訓住的,也就葉三這一個了。
“哼”白言別有深意地看了眼榻上半死不活的人,甩袖就走,“記得你說的話。”
葉三落下眼,他說的是東戈退燒了她便要回去他身邊,便有些覺得他屬實找茬兒,才帶著一絲不耐轟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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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戈醒來時盯著那破床板眼都不眨,幽綠色的眼珠子越發黑了。
不餓也不渴,就只想著一件事。
沈天到底看沒看到。
他到底,看沒看穿自己。
其實無雙說得對,她本可以救桑七的。
白牙已經冷靜下來了,它可以聽自己的話了。
可那一時認出倒在腳下的人是桑七時,她的心中駭然騰昇出一股殺意。
其實桑七與朝卷他們所為,也許並不算甚麼大事,她甚至並未受到傷害。
遂她總以為自己是中了邪,不然怎會那麼想要殺了一個人。
直到冷靜下來,她才懂那殺意是這些人一次又一次生在她心上的怨,怨得多了,就是恨,恨又不能解,只會越來越恨。
所以她就是想要殺了桑七。
所以那一刻沒有甚麼中了邪,她就是想要這個人死罷了。
呵
海東戈笑了一下,眼中卻還是無神,以至於她消瘦的臉上多了些從前沒有的冷意。
再醒來,她像是接受了自己,接受了那個從今以後只能和無雙是同類人的自己。
她翻身起床,看著蹲在空地上不知光顧了多久的黑皮猴子,沒有驚懼。
“原來殺人,這麼容易。”
麻木的聲音在空空的沒有了紫馬的屋子裡響起,聽去略顯幼稚。
那一天,海東戈以為殺了桑七,這段恩怨該了了。
可她不知自己走出門的每一步,都空生出了更多怨。就這麼一步又一步地壘砌在她心上,待到哪一天,便又成了收不回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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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節了,海東戈第一次,又或是記憶裡的第一次,迎接著。
卜羅榙這天暖和許多。
葉三給她和白言準備了新衣裳,很暖和的衣衫,只是披在身上有些沉重。
海東戈眯著眼感受著日光下街巷升起的熱氣,轉頭就想著給紫馬和白牙也找件‘衣衫’。
她拿著葉三給的小銀碎子,走了好些地方才尋到願意用乾草縫鋪的店,又尋了張小皮子疊在上面。
這已經是這小銀碎子能買的全部。
許是因為天冷,從前乾巴巴的白牙和紫馬,如今背上生出了許多糟亂亂的毛。紫馬倒是心大,遠看上去毛茸茸一團,可白牙的背上多傷,就禿了好些地方不長毛。
海東戈看到便又沒了表情,也不是愧疚,倒似乎是麻木了。
以至於有人摔了炮仗到她腳下的時候也未覺察,生被耳邊的動靜震了個徹底。
她先搖了腦袋好一會兒,才嗅到鼻尖硝煙的味道,繼而覺得腳底有些麻。
煙還未散時,有人觸了上來,海東戈警覺出手,等看清人時,袖中的機關木匣已經抵在了那人喉嚨。
是阿將
他手裡還提溜著一摞油紙包裹,有甜味兒飄來,在硝煙中那味道突兀地竄進了鼻尖。
大抵,是奉命給朝卷買的罷。海東戈收回手時想著。
“十五歲了罷。”阿將也放開了她,油紙包落在地上,引著人坐去街邊的大石頭上。
還好她只是有些腳麻,沒有被炸到。於是她輕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十五歲……怎麼了?”其實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十五歲了。
阿將笑了一下,他年紀長她不少,都能生出這般大的閨女了。
“十五歲,年可及笄,你長大了。”
“長大了……?”海東戈兀自抬起自己的手腳,看了個遍也還是困惑。
她也沒聽到阿將最後說了甚麼,只記著他還是提走了那摞油紙包,沒分給自己一塊兒點心。
如果長大了都不能得到一塊兒甜甜的點心,那和昨天的她好似也沒甚麼區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