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得利落些
海東戈已經許久未做夢了,許是因著昨夜鬧得她沒睡,今夜便格外的沉。
燥熱bi得她輾轉反側,她對這感覺似乎熟悉,就像很久之前她也曾有過這種從骨子裡燃起的熱。
遂她想著脫掉衣衫,這樣就能觸碰到冰原了,冰很解熱的,只要脫掉衣衫,冰原便是冷的。
“別走,別走……”海東戈看到了人們,人們走遠了,她要追上他們。
跌跌撞撞,海東戈越走越遠,腳下的路越來越長,長到冰原有了界,長到人們永遠留給她的都是背影。
“海師,海……師……”
海師,東戈追不上了,海師,快歸來啊——
“海師——!”
驚醒的東戈陡然瞪大了眼,一雙手青筋暴起,抓破了綢緞般的床鋪,豆大的汗珠子從臉上劃過,有些麻癢。
海東戈伸手去擦,卻惹來一陣刺痛。
她呻吟著,床幃外的人影忽然動作。
“膽子這般大,非我的人截下,不怕劉琴樂要了你的命?”
朝卷漫不經心地也瞥向醒來還不算清醒的海東戈,“盟主要的人,琴樂也留不得,從一開始他便不該違背盟主。”
牟紅蓮可笑她,這女人美麗是美麗,卻涼薄歹毒。
“她要是這會兒在千召盟主的榻上,劉琴樂當真能原諒你?你就這般有底氣?”他與朝卷也算是打過交道,這女人當真算個奇人。
朝卷滿不在乎,笑得夜色美麗,“盟主對這丫頭沒有興致,他要的是琴樂的服從。”
可劉琴樂第一次違背千召盟主的命令,便是為這海東戈。
“你走罷,劉琴樂來了。”牟紅蓮起身挑開床幃,海東戈衣衫拉扯得香豔,只他眼中並無欲色。
“牟公子莫要說得好似朝卷承了你的情,這世間哪有那般巧合,你偏就能攔了我?”朝卷鋪著裙襬,她不會與外人好臉色,卻冷冷的叫牟紅蓮眼中動色。
“朝卷姑娘確實風姿個性。”牟紅蓮扯落帷帳,饒有興致地走向她,“你獨愛劉琴樂,更是惹人心疼。”
朝卷拔直了脊背,好看的眼睛不再給人欣賞,已然嫌惡於心,“牟公子今日所為,朝卷定當悉數稟明盟主,公子也自求多福。”
瞧著消失在夜色裡的人,牟紅蓮眼中泛著趣味,他悠哉走回榻邊,海東戈失焦的瞳孔忽明忽暗。
“是誰給她下的藥?”他問著黑暗中的人。
“他……以為少主您……”手下屏著氣息支吾著。
牟紅蓮斂去笑意,打斷了他的話,“送他去給劉琴樂謝罪,記得定要殺得利落些,免得那位少盟主藉機生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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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琴樂確實沒來得及生事,手起刀落間,人就這麼給殺了。
他還是被海東戈的呻吟喚回了神,見她衣衫不整地躺在榻上,寒冰似的一張臉將人捲起衣衫抱走了。
而牟紅蓮自始至終都未露面,劉琴樂便也殺神似的下令將屋子裡天月盟的人盡數都斷了一隻手。
海東戈渾噩著似乎在冰冷的海面上浮沉,過後是更洶湧的一波熱潮。劉琴樂能瞧得見的是她抓得滿身的血痕,還有空洞的眼中掙扎的絕望。
“少盟主,東戈姑娘這……”阿將也很為難,今夜帶走海東戈的是盟中三位高手,還有朝卷。他們放倒了葉三和無雙,手段自然不光彩,可也惹惱了白言,“白相師要是不肯出手,您該如何救她?”
白言此人不光是長生門弟子,也專擅醫術,這出陽鎮的幾個大夫雖然都被提了過來,可誰也解不了這藥性。
劉琴樂聽到這兒頭痛地閉上了眼,屋子裡海東戈被冷泉凍得身體都在顫,可人卻還是面色潮紅。
“都出去。”良久,劉琴樂說,阿將眼神慌亂一瞬,才又應下一聲,識趣離開了屋子。
海東戈的身子瘦弱,這日子訓領著那小獸,倒是精幹了不少,可還是瘦弱。
劉琴樂抱著她上了榻,忽而意識道她還在長身子,吃得再多也不見豐腴。
他先是嘗試著以內力催動她血氣疏通,卻弄巧成拙,惹得海東戈痛苦地翻滾在地,眼眶滲出血來。
驚慌下他扯了溼的布巾去擦她的眼,渾圓的眼珠,瞳孔像是天空墜落凡間的深淵一樣幽暗,卻又湧出鮮豔的血。
劉琴樂這才發現了海東戈的眼睛有了變化,那隻從前突兀妖異的綠色眼珠,此時竟然早已難分辨,只有打進窗的月光才能透徹一抹幽幽綠色。
他握著帕子的手一顫,就這麼跌在了她的口鼻上,不得喘息的人瞳孔一瞬驟縮,更是駭人。
劉琴樂驚覺自己做了甚麼,忙伸手去救,卻夜色裡一個影子從窗邊闖了進來,悄無聲息,就這麼壓到了床邊。
“你——”劉琴樂正待出手,那人一個轉身,精光的眸子落到身上的一瞬,他認出了沈天的面具。
許是慚愧連一個海東戈都護不住,又或是眼前人眸子裡的怨中帶著煞氣,劉琴樂不敢再冒犯。
他只瞧著沈天對海東戈施針半晌,又以內力療愈,那潮紅的面色漸漸褪去,蒼若屍體一般的白浮現,近乎要在月色下與那光融為一體。
沈天為海東戈施針後將人攬在懷裡,冷泉下她的身體極速失溫。此時沈天的出現終於驚動了千召盟的人,阿將帶著人來查探,卻被沈天一掌將門板轟了個稀碎。
“少盟主……”阿將強撐著身子去看劉琴樂,沈天眼下危險至極。
劉琴樂閃了眼,深知沈天這是當真動氣,未必不會對自己下手,便也痛快離開了屋子……
海東戈愈漸恢復了神志,搖搖晃晃間,她好像記起了那個玄夜下的冰冷。
她在冰原上不知走了多久,冷到極致下便是無可控制的熱烈。那時的她要死了,如今夜一般,好似也要死了。
然後她遇見了他,那個將自己帶離了冰原的人。
“沈天……”她遙遙伸出乾瘦的指節去觸碰他的臉,卻一字一句都不再是對他的執念,“是你,在冰原尋到了我。”
思緒萬千,又是那個破碎的夢,還有眼前不該出現的人。
“你知我……從何而來。”她道出了心中執念,眼前的人,一定知曉。
“帶我……回去……”海東戈的手指一把扯住了沈天的衣領,骨節因為用力而泛著血紅,指甲嵌進沈天的脖頸,一個醜陋的胎記出現,而她像是抓住了唯一能攀上月亮的繩索。
“帶我……回去……”海東戈不停地說。
沈天反握住那愈漸虛浮力氣的手腕,在她墮入深淵前說,“你已經,走向了回去的路。”
說罷,海東戈的綠色眼睛滲出一滴淚,溫熱從她面上劃過,跌落在左手指甲,四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