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6 章
東戈也不知是何時對那石像不再恐懼,只仰望著白牙背上搖搖擺擺的影子,逆著風光時心情出奇的平靜時,才恍然。
離開族地前,竹林突生一場大火,燒了那為萼娘祭奠的竹棚,屍身甚麼的,便也沒能守住。
六花不懂,阿鮮族人不在意,海東戈則心中空落落。
可她也不能總這般失神,無雙近日子盯她盯得緊,阿將還打趣過,說‘你也非是無雙的女婢’。
那會兒海東戈還覺莫名其妙,直到無雙氣哄哄地將炊餅摔她懷裡,她才懂阿將。
她沒了脾氣了。
從前,她還會同無雙嗆聲,無雙多也不同她計較,不論是她這個人,亦或是為這隻眼珠。
可如今呢,她就差萬事都順著無雙了。
那會兒她也才明白,阿將非是平白無故來找她說話,而是劉琴樂的吩咐。
“你自己上藥麼。”她聽見自己麻木問著,問出口的一瞬,她亦自我厭棄著。
當真無趣
“你這是去見了誰?”無雙自然不覺他是將海東戈當做所欲物般使喚,可他卻實在是當自己與了她天大的恩義。
“你不食炊餅,我去找阿鮮族人尋了別的,可你用藥,怕是也不能吃。”她熟練地替無雙清理著手腕上的傷口,今日這人沒有直接拒絕,便是要用她幫忙了。
無雙瞧出她的不對,想問到底,可又惡劣上頭,“沈天那小子呢?又不見了?”
那聲冷哼好像她海東戈是被沈天丟在路邊的甚麼物什,又讓他無雙不嫌棄撿了回去一般。
海東戈指腹在那傷口上寸力一壓,終究叫無雙臉捲成了花兒。
那動靜惹了休息的人來看,海東戈也不在乎,木著神情盯著坐在那處的人,一言不發的模樣瞧不出是否生氣。
“你生氣了。”無雙嘴角壓不住的笑意,離開竹林半月餘了,他想,還是瞧見個會耍脾氣的海東戈舒心些。
“……”海東戈攥了攥手心的藥膏,那東西竟還是沈天臨走前交予她的,囑咐要替無雙換藥。
真是可笑。
此時的東戈冷硬的面龐下,是心中激盪不住的怨。
不過半月餘,她對沈天還是信任不做他選的,如今呢。
可她大多是笑自己的。
“我很冷。”她對無雙說,又垂頭用腳驅了驅身前那包袱,接著毫不客氣坐到了他身邊,“你若要發脾氣我權當聽不見,累了。”
說著,海東戈就這麼挨著無雙閉眼睡下。
秋將風與生命混淆,涼薄的是眼前這片大地。
一片枯黃的葉清脆地跌落到無雙眼前,葉片落幕後的人也被奪走了笑容。
他感受著抓在袖襟上的那隻倔強的手,肩頭沉重。
四時有令,不同人間萬千情緒。
“海東戈,陪在我身邊罷。”
海東戈假寐著,像是有誰一針刺在了她的心上那樣疼。
她不應的,可還是有甚麼替她開口答應了下來。
無雙一手搭在膝上,隨手剔了一隻蕭瑟涼風下孤零零的草苗,扯起了唇邊一角,道這秋也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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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弟小師弟,你作何對東戈姑娘這般冷淡?”草坡外,照谷不解匆匆人間。
沈天抬手,視線離開了遠處了人馬,一隻紅羽長喙的醜鳥便落在他臂彎。
鳥兒不識沈天,沈天也不識鳥兒。
“沈天本不是她命中重要。”
谷照與照谷相視一眼,“小師弟,若為師父一事,本可不必這般決絕,她方年少,人間還長,許是要記上許多年。”
沈天輕點那紅鳥額頂,輕笑後放飛而去,只落一枚精緻紅羽,散如倒傘,幽幽若若,不識秋冷。
“此路是她所選,如今路途坦蕩,你我也不必再插手……”說罷,沈天握緊紅羽轉身。
良久,照谷一直望著他離去的路,回頭間又問谷照,“你可信他?”
谷照說不好,為難一臉,照谷這才放過他。
“師父當年說小師弟本事非凡,可我就是不信他那張嘴,真是奇怪……”呼嚕著腦袋,照谷也不想再煩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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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鮮卑帶領族人向西北行進,此一路途三四鎮鄉皆未停留,卻指名出陽。遂葉三追隨白言與千召盟手下前行探路,這一走足三日,只千召盟手下一人回來引行。
眾人心中也已暗作不好,直至出陽鎮前,劉琴樂才鐵青著臉色看向了牟紅蓮。
“少盟主,正巧。”他偏頭看過海東戈驅著的小獸,對海東戈看似善意一笑,卻並未將人看進眼底,“這小鎮此時熱鬧,不若一起來瞧瞧?”
劉琴樂沉色不做聲,阿將可眼尖的很,對面明晃晃幾個身影他熟悉得不行,於是湊到劉琴樂身邊,抬手示意了一下。
“少盟主——”三人齊聲喊著,正是千召盟的幾位高手,渠國英,高且長,以及常年伴在千召盟主身邊輕易不出現的桑七。
倒是此前一直跟隨劉琴樂的那位不算起眼的矮頭男人不在。
“桑膺主下山,父親身邊不需你了麼。”劉琴樂若有所思,桑七絕頂聰明。
“龍公經年留在少盟主身邊,盟主要我與他換換,他多無趣的很。”桑七玩笑著,可劉琴樂自知這不會是玩笑簡單,卻也不能眼下追究。
“那便前頭引路。”劉琴樂一甩扇柄,身後浩蕩隊伍湧進不算大的出陽小鎮。
阿鮮族人一路都帶著紅色的兜帽,雖瞧不辨相貌,卻奇怪惹人注目。
然待巨獸白牙進駐,小鎮上的人也都啞然失聲,紛紛躲回瞧熱鬧的眼。
海東戈往常除了照顧受傷的無雙,趕路多便是牽著小獸的鐵鏈。那鐵鏈可不算輕巧,最初她總傷到小獸,還險些惹惱了白牙,過了好些日子才熟悉。
她還給小獸起了個名字,叫紫馬,因這小獸面板上有一塊兒深紫色的暗痕,長在蒲扇似的耳朵後面,還是東戈與它親近才瞧得見。
“東戈,可還好?”葉三匆匆而來,白言遠遠在背後似與劉琴樂有事相談。
“葉三姐姐不必擔心,我很好。”海東戈此時戴著一個半遮臉的帷帽,是無雙隨手編來的,說她那隻眼珠子平白勾得人壞心思,遮起來才好。
她足一天不跟他說話,才逼得無雙認命來戳鼓她一番,算是和解。
“五盟四幫此時在這小鎮恐怕都有人手,今夜起我便隨你睡,無雙也得在隔壁,你二人關係不可叫有心之人獲知,對誰都是危險。”葉三警惕近她耳畔說著。
海東戈謹慎地點頭,一手下意識撫著紫馬的脊樑安撫。
於是這夜,平靜不再。
海東戈攥緊被角,多寒的夜下依然出了滿身汗。
她聽著那近乎示威一樣在屋頂上來回的動靜,如何能入睡,於是起身來到窗邊。
葉三正守候,她撇頭仰看著,兩手正抄在袖中,面頰紅潤。
“葉三姐姐,不論如何我功夫都不可及這些人。”她越過窗去同葉三說,一團團氣自口中呵出。
葉三一滯,也知她所言,畢竟除非天絕武材,不然又如何能平地高樓。
“葉三姐姐,你擅巧心機栝,不如教我如何?”海東戈又說。
“你想學暗器?”葉三下意識想到便是此,可暗器毒絕,為人不齒。
海東戈月下晶亮眼眸,“葉三姐姐,它能防身便好,無需要人性命的。”
激動之下的人露出半截手腕,葉三便一眼瞧見她那腕骨上還未消退的痕跡。
她亦是後來才知,石林外,白言竟是折斷過東戈的手骨,這心中便怎麼都難過。
“好,我教你就是,天涼,莫要受了風寒。”她推拒著海東戈進屋,關上窗後,海東戈原地沉默了許久,才動手遮上了袖。
她是故意的,故意叫葉三瞧得見,故意叫人心軟。
這樣,才能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