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衣堂主之死
祭祀結束後,東戈向著小竹樓走去,她清醒地知道她要去找無雙。
說不上是愧疚還是甚麼胡亂的念頭在她的腦袋裡衝撞著,便整個人看去都凝重神情。沈天就這麼跟了一路,不遠不近。
大抵他也明白東戈現在對他複雜的情緒。
只是沒一會兒,海東戈又驚慌地從小竹樓‘噔噔噔’跑了出來。
“無雙不見了——!”她大喊道,渾圓的眼瞳裡滿是不安,她也一早就知沈天並未離開,“你快去找白言他們!”
說完她扭頭又跑了出去,眼下這功夫找沈天不如找劉琴樂來的靠譜,遂整個人就這麼一路喊了出去,連管沈天答沒答應的心思也無。
只沒想到半路她撞上了阿將。
說來阿將也是奇怪,今日祭祀他未現身,海東戈要不是瞧見他,都還想不起這一遭。
然則二人眼神相對間,阿將聽到她喊得,海東戈也意識到阿將守著的是誰,便兩個人一扭頭,皆朝著他住的竹樓望了過去。
“無雙——!”嚎出的這一嗓子驚了竹林裡的走獸,海東戈一步三階地衝上竹樓。阿將倒是好功夫,一個蹬步從窗外的欄杆翻了上去,待海東戈抬頭,那一隻大手已然到了眼前,愣是拉著她直接甩進了屋門。
‘噗呲——’一聲,跌進門的一剎,海東戈的眼中一片模糊,許是因為瞧不見了,便嗅到的聽到的都異常敏覺。
面板上流著溫熱,待到了鼻尖時,衝上心頭的腥膩讓她一瞬欲嘔,而那‘滴答’聲,正從面前傳來,越發急促。
“他該死。”無雙的面上總架著一個透不過皮肉的笑,瞥見海東戈滿臉血腥,便是再純粹的一雙眼睛,此時也是可怖。
他丟下了席花衣要折不折的腦袋,一步步朝著海東戈走來,骨節分明的手指攀上了海東戈纖細的脖子,收緊的瞬間,逼得海東戈高昂起了頭。
“海東戈,你想死了麼?”他獰笑著,卻眼裡帶著一股瘋癲般的開懷。這嚇壞了一旁的阿將,可他不敢攔,他深知自己非是無雙的對手,哪怕已然是雙腕受了重傷。因為,眼前這個無雙,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海東戈的眼睛因為淚水湧上而愈漸清晰,她攥上無雙的手腕,那是求生的本能驅使,而後卻又鬆開,因為她還記得沈天的話。
“不,你的手腕,別用……用力。”海東戈聽到自己的聲音如雷般在耳中轟鳴,呼吸也像追趕迅鷹的電閃。
無雙抖動著臉,閉上眼的瞬間,殺與不殺,他竟是做不出選擇。
直到一個力道將他反剪在地,他才心覺自己殺不了海東戈。
“把她帶走。”沈天一膝扣在無雙背心,逼他跪倒在地,接著提起他反剪的兩臂,便是力道再重一分,卸了他膀子才老實。
“別!他的雙手!”海東戈生恐沈天下手太重。
沈天無奈,“莫擔心,他的手是我救回來的,我當是不會再毀了它。”
無雙聽得這,咬牙切齒扭了身子去看沈天,可怎得都看不見身後的人,除非他斷了自己的肩膀。
“你要是再作弄,這一雙手,休想再耍弄你那破刀。”沈天毫不客氣地冷諷著。
海東戈一旁擦乾淨自己臉上的血,低首間,藏藍色的衣袖隱匿了那紅色。
她愣了好一會兒,晃神了好一會兒,直到餘光瞥見了榻上已經斷氣的席花衣,才強撐著避開了屍體的方向,走到無雙面前。
她對無雙是愧疚的,卻還有一絲執著。
她想好好活下去,哪怕為了尋找到她夢中的烏辛。
她想求無雙也好好活下去。
“無雙,你莫要這樣傷害你的手了,沈天說過,修養半年能恢復如初的,到時你就能再耍起那雙腕刀了。”她說話的樣子滿是小心,這變化竟是看得沈天心底一緊。
無雙眉心還在抖著,猙獰面目哪有瀟灑時的肆意,只見他陡然睜開眼衝到海東戈面前,壓低聲音去嘲弄。
“怎麼,怕我死了?怕我帶著你一塊兒死?”嘶啞僅在一瞬間,無雙的怨與恨盡數衝進海東戈的世界。
她腿軟著跌坐在地,而無雙像是正朝著她爬過來。
那一刻,她想要擺脫無雙,無比想要逃離他。那時她的腦海中沒有了半點愧疚,沒有他被迫救自己的感恩,她希望能像丟掉一個爛掉的果子一樣,扔掉無雙在任何一個角落都好。
可她根本丟不掉。
起身前,她瞥了一眼沈天,下意識的,滿是無助的眼神,可也只有一瞬,那之後,她再也沒有了。
“對,無雙,我想活著,你不想嗎?”她抖著手去抬起無雙的臉,逼著那雙恨意的眼睛看著自己,“我知我是累贅,可難道就因為這般,你要為了與我賭氣就死掉嗎?!”
無雙的眼閃了下神,他厭惡被人這般俯視,可海東戈小心討巧的眼神又讓他覺得兩人間,是他在俯視她任人擺弄的人生。
他甚至相信,此時此刻,連沈天都不懂她。
於是他嗤笑著點著頭,“好,好啊海東戈,我活著,你也活著,誰都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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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月盟似乎對席花衣的死毫無在意,這是劉琴樂怎都沒想到的。
直到那個牽著小獸緩緩而來的年輕人現身。
白牙見到它的一瞬,地動山搖而來。
可那年輕人卻一個招手,拴在小獸脖頸的鐵鏈收緊的瞬間,嬰孩般的呼喚刺耳突兀響徹。
白牙聽得聲音再不敢動作,卻揚起長鼻應聲,長睫下的眼珠竟是有水光浮動。
年輕人笑了起來,這才轉回身,他總笑著,輕鬆自在,笑意和善,一舉一動都似乎風樣隨意。
“小獸是白牙的孩子,長鏈牽動,脖頸上的機關便會開啟,白牙不會不聽。”他側身召手,鐵鏈便送了過來,再轉回,對劉琴樂很是尊敬,“少盟主,它便交與你,使命結束,天月盟自來相取。”
可劉琴樂卻聽得很是不悅。
這意味著天月盟的人哪怕不現身,定也是一路尾隨的。
“那便謝過牟兄了。”劉琴樂給了阿將一個眼神接過鐵索。
牟紅蓮頷首,叮鈴一聲自他發上墜落而起,竟是兩枚銀墜的鏢頭叮噹。
“少盟主,這小獸……”阿將看著它怪頭疼,說是小獸可足比一匹馬健壯多。
“它雖壯碩,但仍幼稚,找個女子來牽著。”
阿將低頭想到的便是朝卷,可劉琴樂立馬打斷了他,“朝卷不行,去叫東戈過來,讓她來牽,她本也喜歡那白牙不是麼?”
劉琴樂面上自喜,也不計較牟紅蓮冒犯。
可阿將不能如主子似的不管不顧,“牟紅蓮到底是天月盟的少主人,從前倒是少見,今次他出現在此,可是天月盟有了何種意動?”
劉琴樂撇開紙扇在前,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席花衣的死,怕早就是他忌憚之下,沒準兒他那好父親也一樣正慶賀。”
阿將半信半疑,直到來人說那牟紅蓮半路就撒了藥粉融了那席花衣的屍身,片也不剩。
叱吒江湖的天月盟副手花衣堂主就這麼死無葬身,屍骨無存,著實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