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無情
“小師弟,這不好吧。”谷照憋紅了臉頰,看著沈天小師弟抱著一個未著寸縷的姑娘在懷中,雖說圍得嚴絲合縫兒,可他實則還是瞥見了一隻悽白的腳踝。
這簡直要了他的命,恨不能跳進這冰原之下。
“小師弟小師弟,她這是凍極了,你且不能放開。”照谷可不像谷照,他坦蕩看著沈天,一切以救治這姑娘最重要。
沈天哪裡理會這二人,隻手間掀起薪火,騰熱的烈焰轟散了照谷與谷照二人,朦朧之下,只見沈天將衣衫大敞,竟是就這麼把白條條一隻人穿進了自個兒的衣衫裡。
“豁呦——”
照谷掐著谷照的脖子趕忙走遠,走到肉眼瞧不見的地方才升起另一團火,燒了些白粥坐去那火上。
“這這這——”谷照結巴著。
“不可說不可說,小師弟還是小師弟,放心,放心。”照谷這多年來,已然知曉這小師弟比他二人本事都要大得多,可不敢輕易摻和。
“我門中可得斷情緣,小師弟這般行徑,要那姑娘該如何?”谷照攪弄著白米。
“怕甚,救人罷了。”照谷不懂他的顧慮。
可谷照卻半身還在凡塵,“世間女子多愁以此失去名節,誓得婚娶與肌膚相親之人。”
“那便兩相情願,就婚娶唄?”照谷嗅到了米香,從揹簍中掏出幾片兒參和一塊兒冰糖摻了進去。
“可長生門無情緣不是?”谷照為難地撇著嘴,似乎已在思量小師弟這一遭可到底要如何。
然則照谷卻說,“誰說婚娶就是情緣?”
他仰頭看著難得能露出星點的天,“我長生門情緣盡斷,非是師訓,而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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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戈最後的記憶,是一匹駿馬之上,那個迎向自己的影子。
他的身上是一件銀編亮藍晶絲線的披風,嵌著雪白的狐毛,隨著那勒馬的動作而飛展著向自己撲來。
緊接著她便被一個似乎拯救了自己的溫度包裹住,那一時她才意識到,她跌落在了冰原之上,一切都是她死前的幻夢。
可惜的是她沒能得瞧那個抱住自己的人長得到底是何種模樣。
“可還有手腳?”耳畔近到好似阿麼心臟裡發出的聲音問著,海東戈便下意識感受著自己的四肢,無法靈活施展的痛苦讓她的面上一瞬糾結,那人便立時用手安撫。
這下,海東戈才覺察異樣,她的身體,好似正貼著另一人的肌膚,赤裸的,毫無遮蔽的。
“你,是誰……?”她的眼模糊著,手臂也無法去撥清眼前,只隱約得見那人的脖頸之上,有一塊兒青色的,有些醜陋的胎記。
沈天的手摩挲著海東戈的身體,緩解著她不能自主身軀的痛苦。
“吾名,沈天。”
“沈天……”海東戈唇齒間學去這個名字,只是巨大的疲勞衝撞著她的神志,轉瞬便又陷入昏睡……
“小師弟小師弟,且喂她些粥食。”照谷端著一碗白粥而來,此時海東戈正安睡在沈天懷中,只一張小臉隱約得見,卻也是大半邊兒都埋在沈天心口,甚麼也瞧不徹底。
沈天接過粥來,翻動之下,海東戈半截兒手腕從他懷中跌落而出,那光潔的臂腕之上,竟是嫣紅色一圈兒環形的胎記赫然,然而不知是否晃了眼,等他定睛再瞧,那手腕還是光潔。
照谷這下好奇,歪過腦袋在瞧,下意識伸過手去觸碰,卻驀地被沈天攔下,再看時,那手腕也不給他瞧了。
“不瞧不瞧。”照谷自以為懂得小師弟好意,“我不能碰觸,若不然這女子要嫁娶我倆可怎好。”
沈天幽幽掀了照谷一個白眼,用那且還稚嫩的聲音問,“你娶不著。”
照谷不懂沈天話中多意,只應和著點頭,“就是就是,只你碰了便只能你碰,不好叫姑娘醒來糾結嫁娶誰的好。”
這一番沈天眯起了眼來,末了又輕順了一口氣,“取我的衣衫來,要替她換上。”
照谷應下,走了半路又問,“她身著奇異妝容,那衣衫竟也是魚皮,該如何處置?”
“收好就是。”沈天胸腔震動,惹得海東戈不安,便翻轉身子,卻又被沈天箍在懷裡緊了幾分。
“可記得食些東西,我放了藥材,會好得快些。”說完,照谷奔去了谷照身邊翻找著沈天的衣衫……
沈天替海東戈裡外穿好了衣衫,也將人徹底折騰得醒了過來。
軟綿綿的身子癱在一個陌生人身上,卻叫海東戈意外地貪戀。
她很疲憊,這七年來,她疲憊到恨不能和倒在冰原之路上的族人一般,想要永遠沉睡。
“張開嘴。”那個溫柔的聲音又一次從耳畔傳來,溫熱從唇邊滑落,帶給海東戈以生機。
她清醒了,只是那隻眼睛仍舊模糊。
“沈……天。”跌落在冰原之上的這個名字,刻在了海東戈的心上,她抬起悽白的手指,帶著冰冷的自己去觸碰那個人蠕動的唇,“我遇到了……人。”
她遇到了人,冰原之外的人,和師者海一樣的,來自世間的人。
於是她慘白的面頰上揚起了一抹笑,那笑深自她的骨髓而來,笑聲向風和流水傳遞著。
她走出冰原了,烏辛的人們,快來吧——
然而沈天卻用勺子又一次抵在她的唇邊,無奈地勸著,“你且張開嘴嚥下去,若不然又要昏睡了。”
說著,她便感覺像是回到了阿麼的懷抱,像是小時候,阿麼抱著她悠盪一樣輕快。
“好……”海東戈乖順地聽從著眼前這個怎麼都辨不清面貌的人,直到那熱熱的一碗白粥下了肚,才又一次被人抱在懷中。
她睡著了,安靜地被哄著睡下了。
“小師弟,小師弟。”照谷見沈天終於肯放下那姑娘了,忙追了過來,這一次他能瞧的清楚海東戈的臉了。
那是一張還未褪去稚嫩的少女的臉,只是這身形卻看著不再小孩子,想來年紀也大抵要十四五歲。
悽白的膚色原竟不是她瀕死的模樣,倒彷彿她生來就是如此。
吃過白粥後臉頰和嘴唇有了淡淡的顏色,不是屍體般可怖,便給人一種可憐的模樣。
“我之前瞥見過她的那隻眼。”照谷盯著海東戈的左眼,她睜開時,眼球琉璃綠色,精光卻無神。
“她的眼珠不見了,那顆珠子並不是她的眼睛。”沈天漠然聲音下的森冷叫人遍體生寒。
“這定是極大痛苦。”照谷無法感同,卻不會漠視苦難。
“是啊,這是極大的痛苦。”沈天的手撫上海東戈的那隻眼,沉睡的人仍舊下意識地恐懼著靠近,卻在感受到是溫柔後,繼續沉睡著。
突然,沈天收回了手,揮手間,竟是戴上了一副面具在那好看的俊臉上,待再看去海東戈的那一瞬,竟是彷彿與她之間,也生出了遼原無際的冰面。
“這是怎麼了?”覺察到異樣的照谷問,卻不想那人徑直走遠了,瞧著背影,像是打算再也不見一樣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