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外
烏辛國中,班則雖堅定離去冰原之念,可未知之懼,卻仍叫國眾驚憂。
至此師者海將揹走烏辛,逼得班則不得不做出決定。
“師,我當困於烏辛。”班則麻木地望著遠窗外的夜極之相,吞滅大地的黑暗似乎籠罩在烏辛國人的心上,永不能驅。
他用困之一字論己,便是心中已有定論。
“師,若烏辛能離開冰原,請將世間模樣作於詩歌流與水中,班則終能瞧見。”
他走不出冰原了,他是烏辛的王,若他走出冰原,烏辛國人心難定,災難便由他而至。
師者海無所動色,他的年歲不知何多,班則的這點悲憂,似乎不抵他歲月寥寥。
“吾必將帶走東戈,願隨我走出冰原的烏辛國人,也將新奉她為尊。”
班則憶起那個笨拙的小孩兒,烏溜溜的眼珠牽動著他輕笑了起來。
“師且帶走她罷,若能帶走的,便都走去罷……”他的聲音在靜謐流光下似乎沒了生氣,可其實這片遼闊的冰原之上,本也沒有生氣。
烏辛似乎就是這樣冰冷著的,便連擁抱的體溫,都難以為繼……
“東戈乖,莫要倔。”日格撫摸著她的面頰,慘白的臉上依然沒甚麼血色。
“東戈,阿帕沒法兒替你捉魚了,你且隨著師者去罷。”桑圖的眼中不若日格溫柔,可看著東戈的神情中也盡是留戀。
他思念吶,他的東戈。
於是便深深地用目光將這孩子的模樣篆刻在心頭。
可東戈仍懵懂而執拗。
她攥著阿麼和阿帕的手,不肯鬆開,也不肯點頭。
“東戈,師者定要你相隨,東戈,烏辛在等你。”侍者相勸,可即便他的言辭重若千斤,都不能叫東戈動色。
“我要阿麼、阿帕。”
她要她的阿麼阿帕站起來。
她要阿麼阿帕紅紅的臉頰。
侍者輕嘆,嘆也許烏辛從來無望。
“要阿麼阿帕好。”緊了緊小鼻頭,東戈繞去失落的侍者眼前,她仰著頭頂兩隻小毛毛髮揪,神情急切而堅定。
侍者被那溫熱的小手觸碰,恍然似乎明白了東戈的話,於是苦笑了一瞬。
“東戈且等等,我將送你去到師者處,你阿麼與阿帕能否好起來,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說來神奇,自見過師者海之後,她的阿麼與阿帕竟然真的日漸紅潤了臉頰,她守著毛氈房看著他們終於又有氣力將自己抱在懷裡,東戈心中終於釋然……
“班則,東戈有了姓氏。”東戈看著高高抬座上那個英偉的男人,他的眼珠如寶石一樣溢彩,他的肩膀是烏辛的脊背,而他的聲音,就是烏辛的神諭。
“是的,班則知道。”蒼白的冰原之上,那條不見來處的路,是子民仰望的目光。
班則即將送他們遠行。
“海東戈。”他喊道,取下頭冠,班則將那冠上的一枚琉璃綠色的寶石交到了那個只七歲大小的孩子手中。
“海東戈,帶著班則的眼睛去罷,去到冰原之外,要將外面的世界歌頌到流水中,流到還在冰原的烏辛耳中。”
膽小懦弱的烏辛啊,只有聽到族人真誠的歌頌,才敢踏出烏辛的人們,我們會在這片冰原,永遠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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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弟,小師弟?”照谷還是猴子似的模樣,湊去了沈天一旁,啃著果子歪著頭端詳。
“小師弟小師弟,你這寫畫的是何種符文?求的又是甚?”他盯著沈天擺弄的,卻熟悉也到底猜不透,“怕不是學藝不精?可要叫聲師兄來問問?”
自打沈天入門,照谷從未得聞一聲師兄。
當然了,這門中幾人誰也沒得過這便宜就是。
谷照也悄然近身,他仔細端詳後說道,“這大抵是求父母身安的,沈天小師弟是否還放不下塵緣?”
那語氣中多多理解,似乎體諒小小年紀的沈天,“只我從未得見這符文,小師弟還是要多精修,但總歸上天能知曉你孝心。”可入長生門,情緣必得斷,這份孝心也未知多久了……
送走了多話的師兄們,沈天便將眼前符畫焚寂於水流之中,他遙望著山中翠色之上的碧藍天,抄在袖中的手三五指點。
隨後沈天的眼中有了動色,他像是在期待著,期待著甚麼時候與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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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的天地將世人的眼睛困鎖,連蒼白的雪都已經吝嗇,刀鋒將人心割成了碎片,看不見鮮血的人們卻麻木著神色。
海東戈聽著耳邊呼嘯的風,像是冰原上的野狐在嘲笑著她妄圖捉住狡猾的它們。
那模糊的一隻眼看不見狐貍們,她伸出手胡亂去捉,卻狐嘯又轉瞬即逝。
很熱,她想要去攀扯身上厚重的衣裳,可僅存的理智卻告訴著她,不能這樣做。
她會死的,死在還未能走出的冰原,死在班則的期待與遺憾裡。
她不能死。
可她真的很熱。
她貪戀這溫暖,像阿麼掀開胸前的衣衫貼在她面頰上的那絲熾熱。
“阿麼……”海東戈探索著自己發熱的身體,她扯掉了外衫,學著記憶中阿麼的模樣解開胸前的口子。
可這還不夠。
她還是熱的。
恍惚間,海東戈以為自己走出了冰原。
只有冰原外的世界才會這般熱。
冰原的太陽永遠融化不了他們的世界,怎會帶給她熾熱呢?
所以她堅定著。
她成功了,她走出了冰原。
於是她歌唱著。
“比月還美麗的太陽~是烏辛睜開的眼睛~我唱出歌頌你的聲音~隨著流水回到冰原的耳中~”
只是已然瀕臨絕境的海東戈不知,這片像是她走過了無數次的冰原,還是灰敗著孤寂的顏色,只有她一個人的歌聲,穿透著和冰原一樣顏色的天際,帶給那個等候著她的人聽……
“小師弟——小師弟——你且慢些——”照谷和谷照在天寒地凍中追尋著那個形單影隻的一人一馬,割裂他們面板的風將兩個人的眼刺痛。
無人知曉沈天為何疾馳而去,雖則這一遭他們已然做好生死之抉,可像沈天這般作死還是要不得的。
終於,一聲嘶鳴,那奔走的駿馬帶著馬上少年的狠絕仰天而嘯。
淒厲的風掀起沈天斗篷上那厚重帷帽,跌落在冰上的,是少年冷峻的一雙眼。
他看著那個赤著身子的少女倒在單薄的幾件衣衫上,修長的腿間已然泛起了屬於屍體的異樣。
她要死了,冰冷的像是要和冰原融為一體般的模樣。
於是他踏馬一躍而下,如一隻冰做的花似的,綻放在海東戈的眼前。
他用身體去融化她的身體。
那是真正的,沒有熾痛的,不再抗拒的,甚至令她心之嚮往的溫暖。
那才是人間,那才是真正走出了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