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尋烏辛
甦醒,沉睡,甦醒,又沉睡……
海東戈自覺身體像是來到了傳說中的海,那是冰原的阿麼,未曾冰凍的烏辛,是浩瀚無際的海洋。
只是她仍舊拼命的想要掙扎,她在混沌中無聲地吶喊著:可阿麼啊~阿麼,不要只帶走東戈,烏辛還有你的子民。
然而‘海’仍舊帶走了她,永遠‘漂泊’著,不斷向著遠離烏辛的方向而去。
於是睡夢中的海東戈,滿心悲傷……
“小師弟小師弟,這姑娘為何睡夢中還落下了淚來?”照谷勒馬,馬蹄躊躇,他探過身看去沈天懷中,海東戈琉璃眼珠落下一抹長淚。
“那左眼的淚,是悲傷。”谷照揭下面巾,乾裂的唇瓣說道,“她在夢中悲傷。”
沈天垂眸,白衫罩落海東戈的額頂,他鬆開韁繩,指腹抹去那滴淚在手,似是困惑。
“她為何孤身跌落冰原,被人剜掉眼珠瀕死,也許這些,便都是那淚的由來罷。”照谷撫去座下馬兒躁動。
沈天一手將海東戈往懷中帶了帶,又牽起韁繩,低首間,嘴角擦過她額間,“那便,不要悲傷了。”
說著,他策馬而去,那塵煙揚起巨幕,背後便是無盡冰原,他們正踏馬而出的,便是這冰原之際……
海東戈甦醒的那日,眼前突然闖入了一些她從未見過的顏色。
後來她才知,那便是傳說中的花。
“姑娘——姑娘你莫要跑啊——”客店老闆娘忙亂追著那個衣衫不整的小姑娘,她可是接了銀錢要照顧好人,這般跑走出去,出了大事兒她擔待不得啊!
海東戈此時只覺天旋地轉,嘈雜的聲音,絢爛的顏色,夜空的懸星一樣神秘。
客店中不少人驚異於這姑娘雪白的肌膚和那玲瓏的模樣,就像蒼夜下的精靈。
“這哪兒來的小娘子,當真是絕啊。”幾束不客氣的目光落去海東戈皓白的肌膚腕骨之上,那打量的,任誰都如刀撥骨。
可海東戈不識,她只在原地像初懵的小獸困於人間一般,卻無論轉去哪個方向,都衝不破阻攔。
終於,一道身影衝散了圍堵的人群,將衣衫不整的海東戈困在懷中。
海東戈一瞬只覺那霸道的力量像是要捏斷她的肩骨,可片刻後又是她睡夢中無比熟悉的那個懷抱。
她猛然抬頭,不再掙扎。
“沈……天?”她開口學著這個名字,入目的一張臉,帶著崎嶇磷巖模樣的半遮面具,神秘面目。
不知怎的,海東戈下意識就抬手去摘,卻不想被沈天偏頭錯開。
“滾——”沈天環視之下,怒意自胸中呵出,在場之人皆不過平常,都未想去招惹這瞧去也許不凡的少年,便也就訕訕散去了……
將人抱落床榻,沈天漠然看去她裸露在外的雙腿,隨手將背後包袱裡的新衣扯開。
“會穿麼?”他問。
海東戈的思緒還不定,卻始終被他吸引,好像妄圖用一雙眼透過那面具上的兩個窟窿探尋這人的真容一般。
“不會便學著。”沈天動手解了她胸前的衣裳,他的衣衫本寬大,一件散落便件件跌落,那一身潔白便闖進了他的眼。
然他似乎也作平常,便是將海東戈剝了個乾淨,也只覺得她面板滑膩,體態修長,甲指素淨,長髮茂密,骨相精緻,一切都恰到好處罷了,沒有甚麼凡俗心思。
穿著完這一身衣衫,海東戈便仿若換了個模樣,月牙色襯得她俏麗非常,只那一隻琉璃眼,是世間不見。
沈天抬手撫上那隻眼,“你這眼珠,可有異常?”
海東戈不解,也不敢動作,隻眼珠靈動瞥去他落在面頰上的手指,那指甲溫柔,指骨分明。
“瞧得還清。”
她的作答令沈天嘴角閃過一抹笑意,“你叫甚名姓?”
“海東戈。”她利落回到。
沈天很是滿意,輕捏著她小巧的下巴來回端詳,似乎想瞧看瞧看她這面上可有甚麼瑕疵,“東戈,你從何來?”
海東戈擰眉,腦中一個仿若命令的聲音對著她說著,“我從……冰原而來。”
她忽而堅定,仰頭看去沈天,端正著身形,“沈天,我從冰原踏路而來,我將帶領烏辛,走出冰域。”
然而沈天卻不為她的話所動,稍頓片刻才反問,“那你的烏辛,何在?”
海東戈雙眼瞬間失神,似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沈天於是輕嘆,他將海東戈的頭攬在手,像是安撫無家可歸的鳥兒一般。
“東戈,烏辛何在,你需得想起,他們在等你。”而我,也在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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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戈在黃戍城住了三日多,期間除去沈天,便還有兩個身著白袍的人前來搭話。
她不被允許在沈天視線之外自由離開這間客房,可沈天卻總是又會消失大半的時間。
於是閒暇,她便只能推開窗去瞧那鄰水的小岸,三不五時走過去一兩個人來,她也瞧得耐心。
沈天推門而入時見到的便是她大半身子都要越出窗了,無奈丟了食盒在桌上,才將人攔腰掀了回來。
“你若收不住這顆心,便允我將你的眼珠剜出。”
海東戈渾身一抖,她不知道這隻琉璃眼珠到底經歷了過甚麼,只是聽得這句話便痛得不敢去碰觸這個念頭。
於是她扣住沈天的手腕,硬生生推開了他。
其實,他也沒比自己高來著。
海東戈打量著沈天,他只是瞧去壯一些,可這個頭兒當真沒比自己高……
“打量甚麼呢?”沈天眯起眼來,一把扯過海東戈坐去桌前,擺開食盒裡的飯食。
海東戈撇撇嘴,“照谷說你也才十四,你莫要總像是我長輩模樣訓我。”
沈天不甚在意,瞭然點了點頭,“嗯,嫌我管你了。”
海東戈:是呢。
“你也得瞧了,誰人都生不出你這顆琉璃綠的眼珠,我也可不去管你。”他大手一敞,“門在那邊,你且自便。”
海東戈避開沈天的目光,自顧吃著桌上的東西,“出去被人剜掉眼珠,還要勞動你來救我,累了你可不好。”
沈天一瞬被氣笑,“還真是勞你關心了。”
海東戈也笑了起來,“所以你定還有別的法子吧,對吧。”
沈天端過茶,唇邊輕抿過,搖了搖頭,“並無。”
海東戈擰眉不語,實則不信。
沈天似是看穿心思,又言說一遍,“莫要懷疑,我確實無法。”
海東戈的眼睛一瞬瞪大了許多,那顆琉璃綠色的眼珠便好似閃過精光,惹得沈天專注。
“你若是無法,那我,那我豈不是……”海東戈一面憂心忡忡,“我豈不是永遠走不出這客房了?”
她猛地站起身,心中焦灼,卻又不知為何。
對了!
“我還要尋烏辛,我要找尋烏辛,我需得離開這裡自由!”她堅定著重複,沈天卻瞧出她情緒異樣,便兩指落在她頸後,竟是瞬間叫海東戈冷靜許多。
“……我,要怎麼尋到烏辛呢……?”海東戈半身力量靠去沈天,不知何時額角滲出汗來,她跌坐而去,神色困惑,“我為何……會忘了我的烏辛呢?”
念著,念著,海東戈再一次陷入沉睡,沈天將她抱去床榻,凝視良久,覆上了她的左眼。
“也許烏辛,便在這隻眼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