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願
荼遺的那封書信，闌赤從未開啟。
而今，她方知其中緣說的一段奇妙。
原來紅蕊，從不是秘密。
“當年尊主前往細柳之際，便已然知曉了裔祗夫人的身份。”嶗觀也請出一冊書來，那是他自魔宮中尋來，竟是隻放在尊主慣常的桌案之上。
待翻開來看時，他或許便已知，魔地將再等不來尊主。
說罷，嶗觀看去了少尊，“尊主明知骨容一族欺瞞，卻還是如此選擇，是因裔祗夫人，與少尊您的緣分。”
少尊之於魔地，缺不得裔祗這一環，魔尊預見，便才有了這四百年的相守。
而骨容離開魔地，去往大言山，亦是因愧見魔尊。
“荼遺信中所言，便是尊主已知大限將至，去信於骨容。”
闌赤憶起那時大言相見，“原來荼遺等待的，是紅蕊。”
孤竹師姐說，她似乎在等著甚麼人，才多憂思。
“她等的，或許只是骨容一族的使命。”那一刻，嶗觀的眼中還是蒼老了許多，他說的，是荼遺，或是裔祗，亦是他的尊主……
魔宮之外，闌赤望著細柳的方向，巨樹還在，也是從前的模樣。
“不去細柳麼。”她輕聲問著。
少尊也望著，卻轉身收回了視線，“不去。”
闌赤挑了挑眉，側身打量，這人怎麼好似心情不算爽利，然她一眼瞥見了那脖頸上的螺紋……
“做甚麼？”少尊扣住了她作亂的手，眯起眼來打量，似乎威脅。
闌赤努努嘴，悻悻然抽回，“話說當時東海之下，你是否也如我一樣亂入了時序？”
“是。”
“那你可遇見了甚麼？”她猛地湊上前，好奇得不行。
少尊睨著那快要貼上來的一張俏臉，反問回去，“那你又遇見了甚麼？”
“我遇見了‘你’呀？”晶亮眸子染上笑意，一張巧嘴將那時在離山阿厘身上受得委屈都一股腦倒了出來。
她明知少尊與離山阿厘不同，但卻還是不饒。
“你會記得我麼？記得我曾出現過？”她也不知那到底是何年月，也許在離山阿厘的記憶中，已是很久很久以前。
然少尊卻稍偏了偏頭，看著闌赤的一雙眼，卻又像是透過她，在看著更遠。
而後他輕撫上脖頸，一時流彩自螺紋間浮躍。
“是你。”
哪知闌赤搖了搖頭，莫名神色，“不是我呀？是你的三個夥伴。”她以為他說這螺紋由來。
可少尊卻斂去了眼，聽著她還嘰嘰喳喳說著那些恐怕他並不記得的故事，神色莫名。
“我可還遇見了遙努，你猜他為何是鶴身？”說到這兒她又忙搖頭，“不不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遙努的真身……”
“好了。”哪知少尊忽而笑著打斷，一雙大手擒著那在眼前張牙舞爪的小手，“不想知道我遇見了甚麼？”
闌赤還張著嘴，末了骨碌骨碌眼珠子，認真點了點頭，“想。”
少尊放罷她的手，“我遇見了，你師尊夫辛。”
“師尊？”她一瞬松怔，大抵萬分沒想到，“師尊他……”
她想要問，她覺得自己該要問，卻好似一時甚麼都問不出口。
“在桑野之外，他邀我而去。”
“那你去了？”闌赤乖巧坐去了亭臺階上，順便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少尊輕哼，抱著手臂還不肯去坐，“沒去。”
“為甚！？”闌赤很是不忿，雖說她也不知從前的桑野是何模樣，但大抵是比現在好的，“你該替我去瞧一瞧的。”
瞧瞧仙門昌盛時人們的樣子，瞧瞧她還熟悉的師兄們從前是否笑顏。
“瞧甚麼，瞧你的寒羊師兄？”少尊蔑著眼。
闌赤仰頭看過，覺得這人陰陽怪氣的模樣頗為熟悉。
“我說離山阿厘，你這是還在生氣？”她還以為，離開大言都這般久了，忘都該忘了吧……
“本尊記性向來很好。”
行行行，好好好。
闌赤甩了袍起身，對著少尊恭恭敬敬地拜過一禮。
“闌赤這廂與少尊主賠禮，賠魯莽其行，叫大家憂心之罪。”
“闌赤。”
忽而，那人一聲喚道，卻嚇得闌赤收起嬉笑之態，不敢多言。
少尊就這麼定定瞧著她，那一時她才想起，這魔地傳聞中，皆以他雷霆手段而懼。
“我，我真的知自己莽撞了，那一時我腦海中想的，便是……”是她當為先首，是她可為犧牲。
所以明知那時入海最佳之選是他，卻還是出了手。
然她的話音在少尊一步步逼視下亦偃了聲，她亂了心緒，便急促著呼吸，避開了他的眼。
“我，我不想……”不想甚麼？闌赤支吾，卻也尋不到答案。
少尊卸去威儀，輕嘆一聲，“闌赤，我，亦或是你的師兄師姐，只萬望你珍惜。”
“珍惜……？”闌赤抿了抿唇，“可我為修者，若那日未有你在，我亦會深入東海，時序不能禍亂。”
惡淵之下，責無旁貸。
“可我不願。”
闌赤困惑抬首，“你不願？”她愣瞧了瞧四下，眼中盡是茫然，“我不懂。”
那人微微一笑，大抵是不再氣了，卻眼中頗為無奈，“你且記得，若一日，便天地逆轉，我亦都不願你去犧牲。”
“可我也一樣！”她爭搶著回道，卻又滿是失落，“但，若是天意呢？”
“四方惡淵已出，眼下還有閶闔，盤星無引，事無出路，阿厘，你當真無所覺察麼？”
少尊聽得閶闔，轉瞬沉了臉色，卻未叫她瞧見，再回身，已是面色如常，“你對閶闔，可是記起了甚麼？”
闌赤搖了搖頭，“現下還是模糊的。”她漫步與亭下，“若再入凡境，也許終有一日，不過說來也確實傳奇，你這——”
“你還要再入凡境？”
“……昂。”闌赤遲疑答到，不解他怎麼看去好似又風雨欲來，想起魚星那時，他也隱約不願自己再入凡境，“阿厘，是你告訴我，輪迴凡境，以此道修繕識海。”
“識海破碎，你數十年來渾渾噩噩，如今已大好，再入凡境，似乎沒有必要。”
“話雖如此，可我也想知曉這識海中，到底有甚麼秘密。”她憶起成湯兒之事，心中卻不打算告知。
“闌赤，本尊不會再助你入凡境，且考慮我的話，你識海中便是再有秘密，也不過一段前塵舊事，那些人消散世間，輪迴不再，你揭開的，未必會是眾人想見的……”
說罷，他轉身離去。闌赤定定望著那背影，只心中覺得奇怪，便還是忍不住喚他。
“阿厘！”
那人回首，眉眼間，叫她憶起了初見時。
就在魔地之外，那一片介草隔在他二人中間，這人只望了她一眼，不來相迎，便轉身走了。
“你，隨我入凡境是為甚麼？”她還記著書冥的話，少尊與她前後腳回來羅酆。
只可惜，並沒有得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