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魚
先皇帝在位四十一年時,出獵壽平皇家獵場時跌落,駕崩。
那一年,皇太后曾邀陸沉魚入安昌,卻最後無果,唐德二年,太后薨逝。
“她曾為,未能得見太后最後一眼而惋惜,卻從不後悔……”
彼時明洛已遠在西南,而陸沉魚,恰在身邊。
也便是那時起,在他心中,她便已然不同。
她將信諾承守,是他這世間最為欽佩之人。
而她這一生,也使他無不感嘆。
有時明洛也不由會想,若換做自己,又該如何走出這條路來。
可兜兜轉轉,陸沉魚也只能是陸沉魚。
“這年月啊,鈍刀子一般,將人都變了模樣。”這是他時常感嘆的,一如曾經的自己,也大抵從未想過能與陸沉魚相談甚歡。
他們都變了。
“她的身邊,可有人陪伴……?”闌赤問出這句話時,聲音輕顫。
明洛未有覺察,只自顧回憶,“從前有的,一個行醫的少年,還有她最喜愛的妹妹,可惜吶……”
“那後來呢……”她近乎恐懼著將要聽到的回覆,於是攥緊著手。
“後來吶?後來……”明洛蒼老的面上有著淡淡的遺憾。
那一年的陸沉魚,行屍走肉也不為過,她將阿木訥與薛石的身死歸咎於自己。
因為在那場山巔之前,是她出手,以龍安手卷全了皇帝心中之患。
也是在這之後不過半月,山巔之下,這二人為救她而死。
她知這便是母親當年心中之憂,只在這太平盛世之下,她還是選擇了放下。
卻不想,最終害了她最親近之人。
“我亦不知那時發生了甚麼,只安昌城內,皆傳著陸沉魚的名字……”不再是那曾作人談資的盧成玉,而是陸沉魚。
那是明洛中舉離京前,已任安昌縣令的李柏樂前來相送,二人才說起了陸沉魚。
誰也不知陸沉魚到底做了甚麼,哪怕都未曾在京都露面,還能引得這般波瀾。
卻最終的結局,還是他又在數月後,聽到了她的許多荒唐傳聞。
有說她瘋癲的,也有說她入了異教的,甚囂一時,卻最終因這身影再也沒有出現,而最終沉寂。
“後來與她閒談,她卻笑著都應下了,說那些傳聞不假,都是她。”明洛直嘆這人口中沒有真話,而那時陪在她身邊的,還是齊晚醫。
“晚醫陪在她身邊一年有餘,那時她似乎沒有了傳聞中的可怕,卻身體不算爽利,好在三川道養人。”
這一年多時間裡,陸沉魚總會去遠山眺望,好似遠處有誰要來相見。
再後來,齊晚醫隨李柏樂回了安昌,而陸沉魚,便開始了她漂泊天涯,如花葉無根般的餘生。
“她像是從等待,變成了追尋。”明洛看去闌赤,定睛於那雙他最為熟悉的眼睛,“……總叫我覺得,她在尋找著誰,如今看來,也許便是你這位故人。”
話落間,淅瀝的雨點打在了泥土之上,而闌赤便就此起身,亦走上了尋找陸沉魚的旅途。
她復刻了許許多多的小鳥荷包,將它們留在了走過的土地上,帶著她的期望。
就這麼過了一日又一日,唐德十三年的春,她再次回到了三川道。
新任的三川道縣令,長著一張吾蘇人的樣貌,年輕俊朗,卻是一口地道的安昌口音。
闌赤看著他像極了李柏樂的樣貌,根本不做他想,這是晚醫姐姐的孩子。
他的眉宇間比起他父親年少時,沉穩了不知何多,而後他邀著去了那座她熟悉的宅子,推開門的時刻,記憶竄進了腦海。
還是那圍小院,方方正正的天,卻門檻不再高高,院中的搖椅上躺了一位白髮老人,手中,攥著一隻殘破後又修補的小鳥荷包。
闌赤亦提著小鳥荷包,她來到了陸沉魚面前,那蒼老的樣貌,似乎也能隱約瞧出年少時的眉眼。
她還在睡著,握著手中的荷包,正睡的踏實。
終於,日頭不再,冷意悄然,陸沉魚悠悠睜開了眼。
片刻的恍惚,繼而久久的凝望,她們就這般望著彼此,像是跨越了歲月與生死。
於是這個午陽褪去的小院中,陸沉魚釋然前最後的一絲掛念,悄然散於了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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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酆都
闌赤現身時,書冥早已恭候在側,亦是奉命少尊。
“赤尊大人稍候,魚星大人即將入羅酆。”
話音方落,一束光芒自幽冥殿黑暗中探來,闌赤眼神微動,期待間,那道身影終於幽幽出現。
她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魚星,長髮如瀑,素面之上眉角扇著幾羽多彩的絨毛,那一雙眼中映著錦絲一般的柔,削去了從前的利。
她還是魚星,卻又有了不同。
“魚星。”闌赤張開了手臂,那人便又撲進了懷中,奔向她的步子裡,卻又還是從前的魚星。
她們緊緊相擁著,書冥欣慰笑意,轉頭看去了那天命石上,璀璨的名字,最後一次綻放光芒,才逐漸暗淡,在一輪輪金色下,泯然其間。
而魚星,也帶著笑意闔上了眼睛,乖順地靠在那懷中,她的元神需將修養,闌赤於是雙指抹去她眉間,將人化作丹鳥,抄起在手。
“我將送她回魔地。”她看向了書冥。
書冥提步相送,二人便來到了羅酆之外,偶有些閒散生魂,卻一眼撞見了他們,於是便遙遙地驚異於她懷中那五彩羽毛的丹鳥,口中聲聲呼著飛凰,蹣跚步履奔來。
然只一道煙霞而過,便消失了蹤跡。
二人看過,也是相識一笑。
“此一世,書冥也偶有瞧探過魚星大人,未做稟明,便是魚星大人很好,作為陸沉魚,她活的精彩。”
闌赤不語,也許這便是歷遍凡數的意義,“也許我輩,便不該再貪奢人緣……”
綿延壽數,是天道之緣,凡境皆以長生妄圖,修仙之緣,便是人緣盡斷。
“赤尊說得無錯,得失自有,天地秩序,人道有人道,仙道自然。”所以陸沉魚註定人緣淺淡,死盡親緣。
可命數從來也非是陸沉魚的命數,是這世道星軌所運,滄海浮沙,撼不得天道。
闌赤失笑,“我也該去魔地了。”她逃避去到凡境,如今,是該親自去見嶗觀大人。
“那書冥便不再相送,勞於赤尊有緣。”他眺望而去,“少尊大人前路不遠,也許能與相見。”
然則闌赤卻有意外,“你家少尊怎會在此?”
她以為這人先回魔地了不是?
書冥眨了眨眼,“少尊只先您一步歸來,您……”
“他隨我入了凡境?”可他卻從未相告,且並未相見。
“又或許,少尊主並未同往。”凡境三千,西域之下統理諸多。
闌赤亦接受了這個理由,瞭然間點了點頭,才朝著魔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