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骨作筆
魔地
“老師怎會來了?”保章提階的腳步一頓,從那宮侍口中得聞這訊息後便瞧去了少尊。
少尊閒閒蔑了他一眼,轉瞬消失在原地,也瞧得出確實半分不願理會。
保章悻悻然地撓了撓頭,心中總有不對,想著嶗觀大人百十年都待在小院,更不說少尊大人主理魔地以來,他越發不願出門了,所以才會奇怪。
然則待迎了嶗觀大人,保章才知這事果然不小。
“老師可去細柳尋了?”保章起初心中並無憂心,“尊主從前也會去的。”就是已然不知那得是多少年前了。
“這用你來說?”嶗觀嘆了口氣,直想訓這沒用的徒弟總有廢話,可看去少尊,二人一眼相視,便又忍下了,“尊主去細柳本不是大事,可這幾月裡,少尊不在魔地,若是從前,尊主定不會與魔地斷了聯絡。”
即便如此,一走消失幾月,到底也不必勞動他出山,真正叫他不能心安的,是裔祗夫人。
“夫人是與尊主一同離開,少尊該知,夫人不可長離魔宮。”
保章聞言斂下眼,立時左右拜禮後,很是識趣的告退於殿前。
此等訊息,定是不能他輕易得聞的。
嶗觀見此稍有滿意,這才近身,語重心長說道。
“闌赤尋至蝠山前,聽聞尊主已然帶著夫人去了細柳,可後我探去,那細柳竟是毫無痕跡。”
細柳從來就是那般,平靜的似乎風都小心翼翼,然則他探不到蹤跡,卻又心中覺得那靜謐詭異。
“細算夫人離開的日子,便至多還有二十日,她再不回到魔地,恐怕……”嶗觀神色凝重。
少尊於是望去了殿外,那正是細柳的方向。
“且待本尊去細柳探查一番便是,嶗觀大人還須得坐鎮魔宮。”
“自是應該,少尊主且安心去,一切有我。”他望著流光一樣消失在眼前的身影,這才心中安穩不少,想來後輩之中有如少尊這般人物,這修仙一門定還能有大作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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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柳
“少尊大人,您瞧這細柳倒確實奇怪。”保章左瞧右看的,心中憶起臨行前老師所言,可卻也與老師一般束手無策。
畢竟他只是本能的覺察這細柳不同尋常,但瞧不出何種門道,於是不由看去少尊,卻見他只是仰望著那細柳生來的巨樹,正出神。
保章稍稍嘆氣,撇開眼撓了撓下巴,尋思少尊大人這會兒又‘凝望’上這巨樹了。
然只失神的一剎那,忽而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徑直將他掀翻了去,保章於是游龍身姿騰躍,勁風下艱難才落定,便一抬頭,瞧見了不遠處那一身髮絲如賦生般狂肆張揚的人。
“少尊!”裹挾著刀般的風割得人睜不開眼,保章耳邊只餘呼嘯,他不由單膝撐在地上,那草也成了利刃,絲絲見血。
“少尊大人——”他不住的喊著,終於,那人偏過頭,可待瞧定那雙看向自己的眼,保章卻登時心中生出莫大懼意。
那是一雙或許在世人眼中是這世間最漂亮精緻的眼,只此時望去,他只有恐懼。
似乎被拋棄在暗夜中,哪怕它琉璃精緻,璀璨若星辰,卻深邃的叫人像是在無盡下墜著,永遠永遠地下墜。
然則更為可怖的,便是此刻自少尊的脖頸之上,神印正蔓延出幽藍色的螺紋,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盤旋在他的半面之上,慢慢的,遍及了他的左臂,便是連指尖,都似乎擒著一滴湛藍色的琉璃火焰。
這詭異的樣貌,像石壁上走入山海的傳說,冰冷沒有焦距的眼珠,也許能墮入這世間的一切。
於是保章還是壓抑著那似乎刻在骨血中的懼,喊了去,“少尊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一股股力量脈脈穿透著他,像是與這天地融為一體,便也不存在了一般,無阻無礙。
他這才明瞭,那撼天力量此刻正是自少尊的體內湧出,還在不斷的蔓延。
“少尊大人——”他逆著那力量,一雙手扣在草甸之上,五爪隱現,恨不能穿透這大地,額上枝角浮出,脊背龍紋鋪就,似乎有甚麼正迫著他化出真身,卻生生嘔出一口血來,“且控制這力量!魔地,魔地還有族人——”
然這聲音似乎傳不到少尊耳中,收回視線,那一雙琉璃般剔透的眼,仍是望去了巨樹。
忽然,一股綿柔的力量,攜著如朝露般的氣息撲面而來,保章急促下終於緩了呼吸,像是得了水的魚兒,最終長長舒了一口氣,才沒有半分氣力地倒去了地上。
他感受著,溫柔的,似乎輕撫一般的氣息從身上流過,像是下一瞬便能安睡。
只他腥紅著的眼,仍倔強地望著遠處的身影,“少尊……大人……”
似乎耳邊響起了一聲嘆息,他瞧著少尊大人闔上了眼,待到再睜開,便一雙瞳仁正望著自己,滿是悲憫。
保章微怔,終於疲累地耗盡了氣力,再不能去想,於是才安心的閉上了眼。
少尊才又收回了視線,細碎的陽光不知何時透過雲層投下幾許,耳邊有草束簌簌,便風也溫柔,光也溫柔。
“你,回來了……”那雙湛藍色的眼,也盈滿溫柔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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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酆都
血,滴落在那幽暗的大地之上,頃刻沒入泥土,噬人一般。
執筆的人,以血肉為墨,將骨刻劃那姓名。
只璀金的名字改劃,又頃刻被覆滅,於是執筆的人,一遍又一遍。
似乎與天地作逆,以時間為序,這念頭不滅,她便不肯停下。
忽而,一隻溫柔的手覆上,闌赤始終倔強的眉眼松怔一瞬,便就這麼消散了氣力。
“她的名字,是陸沉魚。”喃喃而去,她望著那還鎏金的‘盧成玉’三個字。
那是她以骨為筆,以血作墨,都改劃不得的名字。
少尊輕柔地從她手中奪過那‘筆’,眉眼並無多責備她的妄為,只幽幽一掌推去她腰腹,將那屬於她的骨肉還去。
轉過頭,望著他的眼,闌赤無所動緒的面上,驀地淌下兩行淚來。
她久久才抬起手擦過面龐,迷惘著,不知這淚從何來。
少尊便也那麼望著她,望著她懵懂地舉著手來給自己瞧。
於是一聲喟嘆而去,他將那似乎失了心魂的人攬在心口,輕輕地拍著。
“隨我來罷……”他的聲音溫柔地自胸腔傳到了闌赤的耳中,像是他的心在同她說話一般。
於是他們越過赤焰山脊,無視那幾許闖入的生魂,登入雲霄之上。
入目是白皚雪色,似乎冰封了世間。
那是羅酆之上,是那終日寒冬不化的山巔。
比起崑山絕頂,它的雪白將世間顏色盡數抹去,雖寒卻又不似刺骨,又比起閶闔,少去了殘忍。
只此刻的山巔之上,早有來人。
那人正站去一方石前,身姿像是在瞧那石上的一盤殘局,而這石總有雪不能覆。
石旁還有兩樁凳,不知怎的,明明沒有得見,卻又似乎覺得那凳上本該談笑兩人。
“少尊大人……”書冥驀地自雪中現身,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不遠處,他正是追隨遙努而來。
遙努此時正靜靜地凝望著那石,殘局似乎並無難解,卻他又只是遲遲。
少尊輕點了點了眼前人的背,眉眼策動著。
闌赤回望,而後意會,便走去了石旁。
她在看人,看著那張面龐,熟悉卻又陌生。
他是遙努,也似乎就是薛石。
於是恍惚間,闌赤意識到了甚麼,略有驚訝地看去少尊。
少尊微微一笑,卻又只是搖了搖頭。
闌赤斂下眼,這才回身問道,“你在解這殘局?”
遙努聞聲,卻越過了闌赤看去了她的背後,那眼中,對少尊還有忌憚,“坐罷,下完這一局。”
他似乎就在等著她,於是二人落座,沁涼的棋子觸到指尖,闌赤忽而平靜下心緒。
那棋局確非是何等高深,只落子的剎那,有甚麼湧進了心間。
澎湃翻湧著,似乎它們的主人,當年如是。
於是縱觀而去,這棋盤之上的人,只多有周旋,卻並無輸贏之意。
那一刻,闌赤恍惚瞧見了一雙人影,他們在那無盡的時光之下,被綿延歲月風化,最後作了風雨霜雪,哪怕是記憶,也散成流沙,佈於天地之下。
“我輸了。”闌赤笑著,眼中朦朧,落下最後一子。
而後風去,他們的痕跡又一次消失,棋盤上,仍是那副殘局。
遙努唇邊也難得扯過一抹笑意,抬頭去看她。
“這山,是上神之身所化,震輪迴秩序,與天地是為一體,無可撼動。”
“他們……是誰?”闌赤輕聲問道,那牽動著她心緒的‘他們’,她很好奇。
可遙努卻搖了搖頭,“不知,但大抵是友人,相伴了上古歲月,最終在天道之下,也釋然於世間。”
“友人……”闌赤的手拂過那石盤之上,恍惚間,有雪落下,於是她輕袖抹去,竟是真的有一字。
“桑”她清靈聲音念道。
遙努也瞧見了那字,他來過這山許多次,卻也是第一次,得見這個名字。
“也許桑,便是這友人。”遙努輕笑,衣襬飛揚雪中,他朝著闌赤伸出手來。
“不是要去改寫‘她’的名字?我來陪你。”
闌赤微訝,落淨了淚的眼遲疑。
於是遙努又言,“走罷,她此世還有餘歲,定也是不願被那盧成玉三字困束一生,否則,又該多遺憾。”
闌赤瞪大了眼,望著那手良久,又最後看過那已然快要被雪覆蓋的殘局,這才搭去。
也許這便是‘他們’在世間最後趣味,與這世間友人一抹‘恩賜’。
但又或許,亦是這天道,與‘他們’的最後一局‘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