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離
阿木訥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落寞於陸沉魚不比從前於自己親近的時候,迎來了她的第一位受氣包。
李柏樂騎著小馬追來時,阿木訥還未啟程,此時元月初三,京中吾蘇奴走了大半,他們也即將啟程西南。
“你幹嘛!”阿木訥擰著小眉頭,仰著腦袋瞪去,李柏樂哪敢再近前,只得勒馬。
“我尋我妻子。”李柏樂也不耐煩,似乎隱忍著一口氣在。
阿木訥瞧出了他這苗頭不太對,可她是誰啊,叫陸沉魚慣得無法無天,才不怕他。
“你哪兒還有妻子。”她冷笑一聲,甩著腰間小鳥荷包,流裡流氣的繞著李柏樂的馬,“齊姐姐不要你嘍~”
李柏樂聞言,立時橫眉豎眼,牽著韁繩的手都暴起青筋,唇齒間嗟磨好一會兒,卻都說不出話來。
前日年節方過,他本還震驚陸沉魚這又到底怎麼花式得罪了陛下才落得這麼個下場時,齊晚醫便於父親和他說了一件事。
她要離開安昌,隨陸沉魚前去西南。
“她是我的妻子,哪有說走便走的道理!”他跳下馬來,走去與那小童理論。
阿木訥此時倒是有些意外,李柏樂說來也是京中好顏色,世家公子,說不上溫潤如玉,卻有些文人脾氣。
可大抵是在陸沉魚身邊久了,她可從來瞧著李柏樂都是窩囊一些,便是如今這硬氣血性的模樣,好一番叫她陌生。
“李大公子,你可還記得您這婚是怎麼結成的?要不要阿木訥替你……回憶回憶?”
專挑著痛腳說去,阿木訥探回身,得意的搖著小腦袋,便是那毛茸茸的小帽兜也顯得她欠揍極了。
“如非是姐姐與李大人交好,當初就該叫你扒光了丟去東街,若不然齊姐姐這光明磊落的一輩子,非還得多你這麼個汙點。”
阿木訥小鹿皮靴邁出,好生打量起了李柏樂,明明一副福娃娃的打扮,卻嘴邊刁毒的狠。
“成婚前你從未鐘意過齊姐姐,成婚時也是你戲弄於齊姐姐,成婚後你甚至不願面對齊姐姐。”
她倒是不知這二人關係是何時緩和的,但大抵李柏樂這個窩囊廢,有那沒用的骨氣和蠢笨的腦袋,定是不會自己主動發現齊姐姐的好。
“你這夫君當得這般隨性,怎就不許你妻子說走就走了?”阿木訥抱起手臂,別看還沒馬高,可氣勢定是比馬還兇的。
“……我與晚醫之間,你哪裡能懂。”李柏樂輕皺了皺眉,比起方才,他的勇氣和魄力這一瞬都被眼前的小奴打散了,可卻話中聽得出,他不會放棄齊晚醫。
阿木訥見他這般深沉模樣,倒是也收起戲弄,無端正經了起來。
她要走了,記得上一次,那個雪夜,也是李柏樂相送。
“齊姐姐今晨便出發了,雖說你現下定是追不上,但三川道再遠,你也總能與她相見。”
阿木訥褪下帽兜,那兩個小花苞還墜著兩截流蘇,一擺一擺的,襯著風舞動著。
“然則今日還是有些話想說與你,你聽後細細思量,哪一日你想通了,再去追齊姐姐也不遲。”
李柏樂落寞盡現,便是看去阿木訥的眼,都染了猩紅,卻也乖乖聽了去。
於是阿木訥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抿了抿唇,這才說道。
“齊姐姐聰慧,這樁婚事自始至終,她都心若明鏡。”齊晚醫是這大寧的好女子,自有一份驕傲。
“她的母親是吾蘇人,你也知道。”
“我並未不敬岳母!”李柏樂急急應著,他確實荒唐過,只禮數也刻在骨子裡,即便岳母是吾蘇人,他也自當是晚醫的母親,從未他想。
阿木訥挑了挑眉,“柏樂哥哥,你是世家子,吾蘇人在大寧的處境,你與齊姐姐,註定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李柏樂不由得咬緊牙關,面上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慌亂。
“對不起……”末了他吐出了這麼幾個字,卻那喧囂城門下,總是沒有要聽見這話的人影出現。
阿木訥也有些歉意,李柏樂今日確實看去可憐,可她還是要說。
“母親是她安於李府還做你妻子的牽絆,你或許不能懂這在她心中的重要,你總是不懂齊姐姐的。”
她沒有直言,那便是這場荒唐婚事後,李柏樂是再也走不進齊晚醫對他永遠緊閉的心門。
一切都似乎錯過,他在她最願交付真心的時候,親手幻滅。
風,又這麼悄然拂過,帶著冬還殘有的凜冽,卻也將冰雪消融。
阿木訥瞧見了他背後走來了那個一身藏藍色衣衫的人,挺拔的身姿耀著誰都不能遮掩的光芒。
於是她略過了李柏樂,又戴起了帽兜,朝著那人奔了過去。
李柏樂看著那小小身影擦身而過,下意識轉身追尋,卻又在原地止步不前,厚重陰翳的雲層連日來難得透射下一抹光芒,就這麼打在那一大一小兩人身上。
那一時他羨慕極了。
“可我知她不善琴音,醉心水墨啊……”苦笑一瞬,李柏樂斂下的眼中,已盈有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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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消了?”沈天抱著她走向遠處,保章送來訊息,陸沉魚正要啟程,喚著阿木訥去找。
“算是吧。”她沒有回頭去看那可憐人,攬著沈天的脖子,最後看了一眼安昌,“這地方,再也不回了。”
那一日在皇宮大殿之上,陸沉魚以龍安手卷和高祖手卷,請皇帝旨意,而這最後一請,便是她此生都將不再踏入安昌。
遂那罷黜又到底是自我放逐,誰也說清不得。
“那日你在東聽兒巷找見甚麼了?”阿木訥收回目光,忽而問道。
東聽兒巷子那間小院,是薛石曾在安昌的落腳,阿木訥知道他一直對薛石有疑。
哪知沈天卻輕搖了搖首,冠束的髮尾也隨之晃了晃,阿木訥一時覺得好看極了。
“離開得久了,要回去魔地麼?”她伸手去夠著沈天的發,小小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捋著,“你與保章也該回去了,總還要有人去大凡境,你不去,保章也要去罷。”
沈天輕笑,應了一聲,卻看著阿木訥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
阿木訥於是淡了笑意,很遠的地方,能瞧見成隊的吾蘇人在朝著西南進發,那還能瞧見盡頭的路上,陸沉魚正等待著她。
“阿木訥還能再見你麼。”她稚嫩的聲音輕輕問著。
沈天默默的仰望著懷中的人,透徹下的日光追隨著他們,也落在了她的臉上。
於是阿木訥懂了甚麼,只歪過腦袋,也這麼瞧了沈天很久很久。
最後,她抵在了沈天的額頭,撒嬌似的蹭了蹭,又才扭過身子,在豔陽下對著那等待著她的人,用盡氣力揮著手。
“姐——姐——”
“阿木訥在這裡——”
風吹落了帽兜,小流蘇蕩呀蕩的,那是春要來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