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臺慧根
景平十六年,元月初一,工部、刑獄、吏司連線三道旨意。
市令司使聞市一貪墨西南,罰以抄家,立斬不待。
罷工部陸沉魚協理之職,責其以工師最為下階。
西南水利不得有緩,委工師陸沉魚即刻啟程,大寧境內所隸吾蘇籍奴人,即日起遷西南以役,唯待工事畢,即贖其奴籍。
“這三道旨意下去,年節也不好過了。”阿木訥團坐在馬車上,比起上一次離開,這回倒顯得倉促許多,那人來人往下,她只能遠遠瞧著陸沉魚在忙些甚麼,無暇他顧。
“單是安昌,遷押的吾蘇奴數眾,大寧境內豈不是更多。”
瞧著他們自身邊走過的人們,在這寒冬月只有裹身的衣裳,消瘦的面龐疲態叢生,眼神中是對寒冷的木然,和對未來的迷茫。
“陸沉魚看顧不得你,說了先帶你去西南,可你偏生要等。”沈天在車外守著阿木訥,那小丫頭此時裹著裘襖探出個腦袋,正眼巴巴的望著還忙碌的人。
“你說昨日要是那皇帝惱羞成怒,砍了姐姐,你會叫保章出手嗎?”想起昨日大殿之上,阿木訥心中也是慼慼。
誰也不曾想到,龍安手卷背後,會隱藏著這大寧朝最大的秘密。
“你若不想她死,也自有辦法。”一陣邪風襲來,冰刺似的吹到小童臉龐,沈天稍稍錯步,替她遮擋了去。
阿木訥聞言瞭然的點了點頭,心說他可是魔地的少尊主,到底是自己想的不夠周到。
“……我本還以為,姐姐會受不了那訊息。”眼巴巴望了好一會兒,阿木訥終於願意回神,她有些落寞的坐回了車裡,面上帶著似乎怎麼討好都不得大人歡喜的委屈。
回到安昌,揭開當年坑殺吾蘇奴的血案,是陸沉魚心中執念,卻最後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在她叩拜在地,將龍安手書再度呈上的那一刻,註定了這一生她都必須同當年知曉真相的所有人一般,將那秘密永遠埋葬。
這對於她而言,無異於凌遲。
“她既已作出抉擇,便是如今最好。”沈天安慰道。
阿木訥思量半晌,才緩緩點了頭,“你說得對,揭開當年的真相,和如今相比,她做的便是無錯。”
說著,有噠噠馬蹄聲傳來,阿木訥望去小窗,竟是陸沉魚出現在了眼前,於是忙爬去車轅,小寵似的眼巴巴望著。
陸沉魚於是朝她伸出了手,襯著那霧靄的天,那個還是很美麗的臉,卻叫人看去平靜了許多。
至少比起那一年初見,又或是去年離開安昌時,阿木訥似乎覺得眼前人變了。
“陪我去個地方罷。”陸沉魚說著。
阿木訥乖順地點了點頭,回望過一眼沈天,便騎上了高頭馬,朝著南邊的一座山去了。
此山比鄰雁離,亦有重兵守衛,乃是大寧高祖寢陵。
而陸沉魚要見的,便是眼前那座鳳駕之內的人。
“見過你沉魚姐姐。”皇后拉過一位比阿木訥大不得多少的少年,笑意說道。
陸沉魚聞言卻是退去半步,不敢不敢,“是下官見過殿下才是。”
皇后聞言微微一笑,便又喚來宮人將那少年帶遠了些。
“走罷,隨我去看看他。”她越過那一道道青石門檻,松柏雖說還有顏色,便除去冷清,也不剩得甚麼。
阿木訥始終被陸沉魚牽在手裡,她感受著陸沉魚微涼的手心,望著那森冷而明豔顏色的高閣,明白在這一刻,她需要給予陸沉魚的,似乎更多。
“大殿下是‘他’的兒子,對麼。”陸沉魚凝望著那亭上石碑,文記二字,格外醒目。
“……正是。”皇后久久悵然,對於廢帝,她心中多有感慨。
她與真正的陸忌,也曾是少年夫妻,那是曾經大寧最尊貴身份的皇子,成了她的丈夫,榮與幸甚。
“那他又是為何‘瘋癲’?”陸沉魚又問,昨日這一切也許還是辛密,而今也不過淪為了談資。
“為何……?”皇后茫然的搖搖頭,也是不知,“大抵是他的母親罷,那是先帝最寵愛的貴妃,卻因擇立新後而發狠自焚於內苑,想來她便是這淵源。”
陸忌的性子,自成婚後便隱有跡象,只是彼時誰人都不知他會瘋魔到那般地步。
“那時我並不知曉他為何對你母親陸靈臺生了執念,只那卻是第一次,先帝與我,瞧出他恐怕瘋癲的端倪,這才是先帝大怒的緣故……”
帝王將這怒意牽連無辜,無論是自小看大的固明郡主,又或者陸靈臺,和吾蘇人。
“郡主還在時,你母親尚且能安穩,可先帝於郡主相繼離去,陸忌便這般毫無懸念的被推上了皇位……”
皇后看去了她身邊的阿木訥,“文記彼時也是這般大小的歲數,他知書懂禮,確實天才。”
“文記兄長,很好……”陸沉魚回憶著那個‘哥哥’,那年她還頑劣,母親離世後更是不得管束,似乎她於這世間消散悲傷的法子,就是痛恨,痛恨所有還活著的人們,可那個‘哥哥’,卻似乎能包容她的一切。
皇后慈愛眼神看去眼前的墓碑,那是她的第一個孩子,怎能不愛,“廢帝在宮宴屠殺宮人時,我與文記還在徐府探望,是海大人出手,才將此一事及時掩了下來。”
她看去陸沉魚,“三日後,他便將陸靈臺帶來見了我,隨行的,還有如今的陛下。”
猶記得第一次得見時,她震驚不已,連連看去海大人,以為這得是何種幻妙之術。
直至陸靈臺確認了他的身份。
“那時我還說,便是陸忌一母胞弟,都未必有他相似……”
那是先帝的不知多少個兒子,幼時便出宮立府,七歲已遷去封地,無詔封更是安昌都無需回。
“您不怕麼,若是被天下人知曉?”若是被天下人知曉,便是世間罪人。
“怕……?”皇后細細念著,真的去思量了一番,才道,“現今想來也後怕,只你也許未曾見過那血腥宮宴,彼時怕的,是這皇位之上坐了個瘋子,天下都要葬送他手。”
那時陸忌放縱之下左右丞互爭甚囂,哪怕最終逼迫陸忌退位,也必將在此之上割裂大寧朝堂。
“海大人曾於我說,靈臺慧根,手有利刃。”阿木訥突然仰頭,脆生生插了一句。
皇后看去這小人精,輕笑著,“是啊,他也與我說過這句話,也便正是因著有他,我才最終與你母親應了這樁荒唐天下的大事。”
只是如今看來,有些事還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本以為陸忌必死,卻不曾想,陸靈臺當年借龍安軍將陸忌困束,這助皇帝謀定皇位的龍安軍,卻也最後成了陸靈臺挾以他的利刃。
“母親是怕陛下事成之後,將所知其中細節者,盡數滅口。”
皇后並不意外,一如昨日,眼前這孩子做出了同她母親一樣的選擇。
“是啊,你母親她,是大智慧。”她忽而肅穆了神情,視線又落在了眼前的碑上,“只是可憐了我的文記……”
“他……為何而死?”陸沉魚心中不解大過懷念,如是因陸文記乃廢帝親子,皇帝要殺早便殺了不是?何必養到他繼以太子之位。
“你莫要多想,陛下並沒有想殺文記。”許是猜到了甚麼,皇后輕拍了拍她的手。
鳳袍加身,便是一份擔得天下之母的責任,她是皇后,便註定不能以子待子,“那瘋症,我的文記,也不能倖免……”
也許從那個執著於索取帝王真心的‘瘋女人’自焚起,這血脈便不該傳承。
“是他親自向他的‘父皇’,索要了一個了斷……”他說至少在他還清醒時,留得一份體面。
於是那正風華的少年,就這般永遠留在了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