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安長公主
大寧朝除正三品以上官員,僅逢初一、十五進朝,無事不得入。
然則卯時末,陸沉魚卻並未如料出現在朝堂之上。
阿木訥得知這訊息的時候百官已下朝門,大宮門外,她隻身站在路盡頭,沈天庇在其後。
“昨日子時西南飛書急奏,工事有礙,成堤垮陷,傷民數十。”保章自皇宮內探得訊息,陸沉魚此時已被下獄,作為西南工事主理,若此罪名成立,死罪難逃。
阿木訥攥著沈天的手,她長開了許多,便吾蘇人的樣貌更為顯眼。
只她此刻面上未有孩童天真,十二月的天,寒得厲害,比起三川道府,安昌的冬凜得會死人。
“你且去護著姐姐,莫要嚇到她,可若有意外,也務必保下她性命才是關鍵。”她沉著的吩咐著,於是那幻影一般的人又消失在了眼前。
沈天與她一般站立著,人們好奇的瞧,有些識得她是陸沉魚身邊的小奴,便眼色之下竊竊,卻又在沈天的蔑視之下,不敢多言。
“你帶我去見一個人。”阿木訥仰起頭,熟練的伸出了手。
沈天抱起她,“你想見誰。”
阿木訥望著皇宮,那高闈乃是安昌最為輝煌,卻西北一角突兀樓群,“承天監那個白頭髮的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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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監總司海大人,乃出自龍安,傳聞年活百餘,曾與龍安長公主有緣。
“你真的見過龍安長公主麼?”阿木訥站去殿上,承天監樓閣七豎,皆如懸天宮殿。
白髮老者居高臨下,半遮的面具下,看去阿木訥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記得一年前在皇宮裡,阿木訥見到他時,似乎也是這般。
他好像很喜歡自己。
“你的朋友還在身邊麼?”海大人的聲音蒼老但很有氣勢,便是儀態步姿也瞧不出百歲老者的模樣。
可嘴邊的皺褶也昭示著他確實蒼老。
“你不知道‘他’在不在嗎?”阿木訥歪過頭反問著。
沈天此刻,確實還在她的身邊。
海大人又笑了笑,他走過樓階,蒼勁的手指像活了不知多久的樹木一般抓在欄杆上,阿木訥看著他來到自己的身邊。
“在與不在,並不重要。”
海大人牽起了阿木訥的手,天真的小童垂眸去看。
那人的手很大,溫熱的,卻又堅硬,面板像風乾了一般粗糲,“好像一個老樹根。”阿木訥這樣說著。
海大人沒有生氣,只是帶著她,來到了方才他站去的地方。
他抱起了阿木訥,於是阿木訥瞧見,那窗外,可以俯瞰整個安昌,甚至那座盛大的王宮。
“阿木訥是來求助海大人的,阿木訥知道,姐姐早便見過海大人。”西南工事起,姐姐便見過他。
“阿木訥想知道甚麼?”海大人又問。
“若你當真見過龍安長公主,阿木訥便想知道,當年安居大寧的吾蘇人,到底是為何惹怒了皇帝,落得了如今的下場。”
海大人眼神稍定,有著一絲意外,“原來你想知曉的是這些。”
阿木訥鄭重的點點頭,“如為西南工事,姐姐不會選擇回到安昌。”
若為名利,陸沉魚遊走多年早該聲赫,西南工事她大可以不受封官,所以當年她選擇回到安昌的關隘,定不會是治水。
“阿木訥三歲來到姐姐身邊。”她與陸沉魚,有魚星之故,卻也是借了吾蘇人之緣。
海大人定定的看了她許久,於是牽著她的手,來到了一處書閣。
那地界與這承天監違和極了,像是哪戶人家堆去的雜間,書紙畫作,字與字,畫與畫疊亂著。
“那我便與你說說這吾蘇人……”
令阿木訥意外的是,海大人說,他亦是隨著吾蘇人,來到了大寧。
“只我卻不是吾蘇人。”
他未有解釋過多,只輕描淡寫的敘述著自吾蘇而來,彼時大寧並不存在,那是一個還割據四方的時代,因著與龍安長公主結緣,於是那傳說中,他便也源起於龍安。
“那個壯闊波瀾的時代,是用身軀與血肉潑繪……”蒼老的聲音回溯著時光,鐵蹄爭割下的勇者與智者,皆應天運而生死,他們留下了功績與傳說,而這些故事裡,吾蘇人或許是那長河詩歌中一語特別的音律,卻不過平常。
“龍安啊,她熱烈而智慧,不拘於女子的身份,大寧高祖皇帝曾說,這江山,他願與長姐共享。”
海大人看去小桌對面的阿木訥,笑意中似乎有甚麼又浮現在眼前。
可龍安長公主風華綽約,大智慧者,怎會只願享半壁江山。
“所以她寧願捨棄……”
彼時這天下還是迂腐,只若她願爭上一爭,卻也未嘗不能。
“那是甚麼叫龍安長公主放棄了呢?”阿木訥脆生生的問著,“龍安既能助陸家奪得天下,便不會因女子難為而不為,是麼?”
阿木訥看去海大人,“是海大人您麼?”
在這大寧朝,唯獨眼前人,能一言以左右皇帝。
可海大人卻笑著搖頭,“那非是因我,而是龍安她,心中有這天下。”
如果河山血色盡數眼前,那麼唯有絕情者,才能獨享天下。
那一場殘陽暮盡下的動亂他皆浮於高祖與龍安眼前,而仁心者,是龍安。
“海大人也是因此入世的麼?”阿木訥又問,她總覺得,以海大人的本事,斷不該為世俗擾。
哪知海大人卻看去了她,復又掠過這小童手腕上的圓環胎記,幽幽說著,“也不全然,但總有其故……”
龍安要斷了心念,便也斷得徹徹底底,遂才有了她與吾蘇人的結緣。
“她的後代皆有吾蘇人的血統,番邦外族,便於這王朝之主,永無可能。”
她要安的或許不僅是那尊位上皇帝的心,亦還有這天下百姓的心。
於是那些年,她自覺心中欠與那吾蘇人,便這大寧王朝下,也有了吾蘇人的安身之地,更有了那位高祖與龍安榮寵下的固明郡主。
“陸沉魚的外祖固明郡主,一生有三位丈夫,這與第三位丈夫所生下的,便是陸沉魚的母親陸靈臺……”
陸靈臺出嫁於天應二十一年,而便是在這一年,固明郡主的這位皇帝表兄與之生出了嫌隙。
“傳聞啊,皇帝於殿前毀罵固明郡主血統,稱其私德亦有礙,其子女也受波及。”
事實幾何,非是當時早已無人可知,可自此後,吾蘇人便似乎成了一個有辱皇室的存在,固明郡主的幾個子女後也婚娶江湖,銷聲匿跡,唯獨陸靈臺,為彼時提陽盧氏旁支子弟盧川求娶了去。
“陸靈臺是固明郡主最小的女兒,卻是第一個出嫁的?”阿木訥很是不解。
海大人倒是意外,她這小人兒心思倒是細膩。
“正是,固明郡主乃是安昌貴女,其子女心性也高凡,陸靈臺的長姐彼時年有三十,卻一直未曾婚嫁,便是這安昌男兒再多,也恐入不得她的眼去。”
可那一遭下,固明郡主與皇帝於天應二十三年前後繼死,這四姐妹兄弟就這般流落江湖,直至陸靈臺身故,都未能團聚。
阿木訥聞言斂下了眼,思量著許久,定定的看去了海大人。
“那麼海大人,阿木訥想問,當年固明郡主與皇帝嫌隙,牽連大寧朝吾蘇人安居,是否與其女陸靈臺有關?”
那個最先出嫁的小女兒,似乎她的身上,隱藏了太多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