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徹?
“等我?”
闌赤想,彼時上山前,她還道天不以人喜悲變幻,可這會兒她卻又覺,這人,卻是能叫眼中風雲多彩。
一如此刻,天邊還是那藍,日頭還是那燦,卻偏生叫人愉悅許多,卻原來是心境自然不同了。
她睨著腳邊提擺一階階跳去,差了三階,忽而停下了腳步。
從前在桑野,她比不過四方師兄,便總愛這般站高,佯裝氣勢。
“這般開心。”少尊昂首,仰望著那階上少女。
闌赤聞言小小得意,卻又悄聲探過身去,這四周無人,倒也不知她在躲了誰。
“實則也怕,但都到那份兒上了……”她努著嘴,搖著腦袋篤定道,“不能慫。”
閶闔後百年,她於連石受教最多,後便是魔地。
彼時這嚴苛戒訓都要刻在骨子裡,遂今日她膽敢叫板成湯兒,看去屬實膽大包天。
“赤尊好勇氣。”少尊伸出手去牽,可那人卻遞到手邊,又‘嗖’地撤了回去。
只見她躬著腰身探來,狐疑問道,“那你又在開心甚?”
少尊眉梢一挑,見牽不到,便收手在側,“得赤尊賞識,為我勇對連石仙主,這恩義,不值得開心?”
闌赤小有得意,眉眼生動,毫不吝嗇,“那倒是值得。”
然則她正提擺跳下階去,就聽這人又問。
“你與那成湯兒,又說了些甚?”少尊淡淡問道,似乎不經意。
離去連石殿前,成湯兒還是叫住了闌赤,二人聊了需得多半個時辰,才見她下了山來。
“你……當真沒聽得?”
闌赤想,他若要聽,誰人能攔。
“你不想,我便不會。”
少尊攙去,將人接下石階,眼前人落定,只能仰頭望著,遂那雙葡萄眼格外剔透。
於是聽得這話的闌赤便是一笑,這般多歲月,當真便只有他才能說得這話。
“我與師姐說了許多……”
她與成湯兒坦白了一切,大凡境確能修繕識海,那時成湯兒眼中一亮,可到底未再多言。
闌赤不覺她是罷了那念頭,只礙於她虧欠與自己,羞於啟齒罷了。
“識海得繕,從前於我,飄渺虛無……”裡藏為她識海付出何多,再憶起時,她才得覺察。
彼時年稚,感教養恩情,她從無悖逆。
遂初現識海殘損,亦不過修養數日,仍順從師長。
然,經年累月下,傷痕漸駁,直至識海破碎如沙。
那時她也未有多少苦痛,一是神識混沌,二便是在那最後一刻,頓生出自己於那無形禁錮下徹底解脫的釋然。
遂修繕識海,自她僅存的意識裡,非是所為她好,倒更像是將她再次推向深淵的助手。
她避之不及,也唯恐其生。
“可現如今,我倒是看透徹了些。”
“透徹……?”少尊避開了眼,聽著那身畔的姑娘又說。
“自然!”闌赤沒瞧得少尊異樣,兀自拉扯他的袖袍向前,“識海破碎時,我還未得智慧,便也渾渾噩噩,如今倒是這新鮮腦袋開了竅,便又再多明瞭一些……”
一味的逃避終會將一切都拉入無底的旋渦,唯有她主動破局,才能獲得徹底的解脫。
“從前我以為,便是終有一日,師姐會在我這空蕩蕩的識海中幡然醒悟,可現今我方明瞭,唯有我親手打破她的幻夢,才能渡她,渡己。”
“……所以,你要修繕自己識海完整。”
“正是!我還……”闌赤本還激昂情緒,卻一回頭見這人正面無表情。
心中生疑的闌赤湊上了前,細細打量好幾遍,才方確認他這實是鬧了情緒。
“你怎的……還不高興了?”
闌赤不解極了,比從前桑野崑山上那無字碑還叫她困惑。
畢竟這般多年來,頂屬他最有本事,找到了修繕自己識海的法子。
可怎的這會兒瞧去,他好似還不大高興她轉變了態度似的。
“修你識海,是本尊瞧你那般‘痴呆’著實……!”少尊眯起眼來,腦中不知想起甚麼,便是說話都兇狠狠的,可看著眼前這張臉,便又柔下了聲音,“百十年來你渾噩不知,活的糊塗,那該肆意自由的一切,你都不得。”
她是桑野的赤尊,又或是一個面目芳華的少女,卻都不該像只藤花編的娃娃一般。
“你本有玲瓏心,便不該只見花容貌。”
闌赤聽得這一番多有些震撼,這人話中那滿滿遺憾或便是她自己都不曾多見,倒是叫她面上笑容忽而靦腆。
然則這笑也方不過半,那玲瓏心思便又想多了一點。
她歪著腦袋追去少尊眼前,盯著他不改面色,出聲試探。
“當真只為我不再糊塗一世?”闌赤指尖戳去他心口,“當真沒有別的目的?”
她可是記得清楚,那凡境幾世,他似乎也曾窺她識海,卻又不是測探。
瞧著……倒像是希望她自個兒能憶起甚麼一般。
難道說……
“離山阿厘,你是不是見過我?”
在許久許久以前,在她還不是闌赤,他亦不是少尊主的從前,又或是,更久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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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無通,少了許多平日的寧靜,便是那水澤之上,也似乎盪開了波紋。
“師兄這些日子,對遙努倒是多了些耐心。”九夷走近前,這水亭之上,常是師兄撫琴的地方,只最近這無通,好似許久未得琴聲了。
倒是多見遙努圍在師兄身畔,笑盈盈的,孩童一般。
“你這話聽去倒似乎怨我許多。”姜傀靠坐欄邊,難得悠閒姿態。
九夷聞言順著他的話說去,“這般說也無錯,要是從前,我當是也覺察不到,你對遙努苛刻許多。”
許多時候,九夷細細想,便覺得師兄似乎對遙努的言行多有無端揣度。
這百十年來,換做是他自己,恐早不會有耐心與師兄親近。
“你話也多了些。”姜傀訓誡,倒是看得出心情頗好。
九夷搖搖頭,坐定身前,“我本覺得你最近稀罕那小子了,怎的這會兒又攆了人家去巡界?”
“西海婦可歸?”姜傀又說,岔開了話。
“還得個半日吧,你倒是也不肯說為甚非要召了這自在人歸來。”
然則九夷話音方落,便見那遠處一個飄然身影,待近前一瞧,正是闌赤……
“哎?怎得又回來了?慶雲可送還了?”九夷熱絡好奇,可不一會兒,竟是見西海婦不知從哪處追了出來。
她本是海中水魚化形,稍有豐腴,圓頭圓腦,跑起來便憨了一些。
從前遙努最是喜好嘲弄,二人難有放過彼此,只今日她這步伐少了從容,便是看那一雙眉眼,都凝重許多。
許是相伴了太多年月,九夷對這人瞭解的透徹,登時那嘴邊的問候嚥了回去。
他警惕止於闌赤七步之外,再不敢貿然近前。
“娃娃……?”九夷試探喊去,便見她視線偏落姜傀。
於是他正待轉頭,卻闌赤忽而劃去渾圓掌法,那兩手相合間,竟是頃刻瀑出流光。
這可嚇壞了九夷,驚懼之下伸手去擋,便又見她背後西海婦正飛撲上前,一副要捉了她的架勢。
然則他二人一切皆是徒然,闌赤身影驟然破滅,方才知那僅是幻影。
待意識到時,她便已然出現在了姜傀身畔,正一手成爪,向著姜傀心口的方向,狠狠的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