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你可有赤石？”嶗觀瞪眼，審視著方才到他肩膀高的人。
“未有。”
闌赤答的痛快極了，嘴角不住的翹著，她懷中還抱著一物，一隻五彩大鳥，是魚星無疑。
“真的未有？”嶗觀狐疑，心中動搖，可嘴上不饒。
“真的未有。”闌赤為表鄭重，努力剋制喜悅，“赤石珍貴，還是少尊主煉化七七四十九日得成，世間難有第二。”
嶗觀得聞又道，“你知保章紀火從何而來？”
闌赤點著腦袋忙應，“便是保章教我的紀火。”
“可你——！”嶗觀還是不能信。
多少年了，當年那少年站與他面前，面無表情將這上古之術展現在眼前時的震撼，今日竟是再現。
他亦說不得此刻心中所想，似乎腦袋裡也裝不得那般多，只來來回回幾個不著邊際的念頭閃過，就是這話，都說的沒甚關聯，徒惹了笑話。
“罷了，罷了……”他是喜悅的，比之當年更甚，“方才我本還以為，你是個腦袋不算拎得清的小頑童……”
他暢快笑著，這一次，是真的意快心暢。
“非是非是，闌赤就是頑童，先生想的無錯！”她很是惶恐，慚愧解釋，“我此前激怒先生，確是有意為之……”
她就是想求個法門叫扶桑枝丫生髮，這會兒怎得看去有些造作擺弄。
只嶗觀不聽，想來能得這紀火之術的人物，生來便就該是不能明瞭他們這些凡俗對此的驚歎。
於是闌赤便這般在嶗觀面前一鳴驚人，而後留在了這小築鑽研那些稀奇古怪的上古秘術。
她得了應承自然欣喜，一股腦紮了進去，便是誰人說的都聽不進去。
起初，嶗觀很是欣賞，不時瞧著她忙忙碌碌的背影，還頗有些惆悵。
遙想當年少尊也是遍歷這些門法秘術，可那孩子卻天生一張面相，就是習得紀火也無甚情緒。
千百年來，苦鑽其道的嶗觀大抵早就對自己不報太多希望，於是能見紀火，他胸中翻湧的情緒堪比江海。
可那熱情卻被眼前的少年澆的一乾二淨，於是乎好似這也不算做甚麼驚天地的本領。
他這般多年來午夜夢迴，每每清醒卻還是意猶未盡，這其中不無遺憾，只覺少了哪一環。
然則此時他方明瞭，少尊缺了闌赤的那一環，便是這孩子予了他該有的回應。
她將他胸中那份埋藏了幾十年的驚歎紓了出去，這一時竟有些夙願得償的釋然。
只是……
“這些可皆是密宗法寶，你得學了便無人能敵，還有這些，這些陣法，也非尋常，鎮水的、定山的、闢煞的，那當是……”
嶗觀賣瓜似的不住去勸，可闌赤似乎對這些東西沒甚興趣。
她鑽研其中，所翻找的不過些邊角詞句，都算不得甚法門，零星片語的，大多也都未傳承下去。
“我說闌赤啊……”
嶗觀拍了拍她埋頭書案的肩膀，見人懵懵模樣瞧來，這才擰著眉問道，“你是否……不是來我這處學本事的啊……”
這都有幾日了？
但凡是些真本事的，她都打眼瞧也不瞧。
闌赤被戳中秘密，痴笑了片刻，而後漲紅著臉將手中卷軸收起。
“說罷，你到底在我這處，尋些甚麼啊？”嶗觀雖有些失落，可還不至於動氣。
“我……嶗觀大人，您可知世間有甚法門，能叫這死物生髮？”
她說完又撇著嘴忙搖頭，“不對不對，那物什未死，就是……就是……”
就是甚麼呢……？
闌赤一時也不好形容那扶桑枝的模樣。
“你要救人？”
嶗觀見她支吾，只得猜測，可又未免覺得大材小用了些，便是去尋裡藏有又何人救不得。
“不是人……”闌赤思量猶豫，再三再又三，還是攤開了手來。
不一會兒，那扶桑枝便化在手中，遞到了嶗觀眼前。
“……扶桑枝？”嶗觀這眼便是一跳，瞧瞧枝，又瞧瞧人，而後又瞧去了枝。
“正是。”闌赤點著腦袋，捧著枝追去嶗觀，這腳邊兒，還有那隻五彩丹鳥笨笨尾隨。
“我很想……叫這枝發芽生根……？”她覷著眼，試探又討巧。
哪知嶗觀驀地轉頭，面上一呆，“生根發芽？你要在這兒？種下這扶桑樹不成？”
荒謬，荒謬
嶗觀連連搖頭，坐去椅上，點著那枯枝說道。
“闌赤丫頭啊，你可知這扶桑是為何？”
“扶桑……？”闌赤抱起魚星，坐去一旁，“扶桑巨樹的傳說太多太多……”
有言扶桑乃太陽神鳥落足之處，又有其落生神域之墟的記載，這些卻也早就無可查證。
“且不論這些傳說何多稀奇，你都該知，扶桑樹木自開天地而存，它，是神樹，而神，早已不再世間……”嶗觀漠然說道。
聽得這話的闌赤片刻呆滯，後竟是森意渾然，待回神，再瞧去嶗觀時，那敬中便又多了三分畏意。
“……嶗觀大人。”闌赤鄭重問到，“百年前神門之旅，是否尊主與您，皆早早看透了這般道理。”
所以諸仙門獨魔地未動半分，所以尊主也曾多言相勸。
嶗觀淡笑了兩聲，望著門外的天，沒有回應。
於是就見他抄起跳來腳邊兒的丹鳥，熟練抱起在懷。
“你且自個兒慢慢著尋，時日多得。”
那丹鳥仰著脖子討巧著，嶗觀敷衍般順了幾下它的毛，又笑道，“但瞧著沒兩日，怕是要有舊要來尋了……”
他明明一臉的意有所指，卻闌赤還在遊魂，沒能聽進耳去。
於是那‘舊’來尋時，她正對著那扶桑枝灰頭土臉的施展‘絕技’，空劈了一道電閃朝著那人飛去，再想攔時，已是不及……
“小心——！”
闌赤驚慌撲上前，想要以身相抵，可那飛出去的法決本就不算熟悉，又豈是她能追及。
照常理，嶗觀所存的典籍，旁人別說法決，那倒是手指頭尖兒冒出一絲電光都值得叫人稱奇。
所以闌赤隨手飛出去的，絕非只一道電閃可言。
然偏偏今次她遇見的非是旁人，正是尋她至此的少尊。
只他手間一挑，那劍便橫去，就這般輕描淡寫的化了危急。
“……”闌赤仰頭，一雙葡萄眼更大了幾許。
此刻她正被少尊接在懷裡來著，匆忙推開，正是狼狽，卻又一眼瞥到了他手裡的寶貝。
“慶雲……？”
那劍紋理樣式，十足十的相似，唯一叫闌赤遲疑的，便是這劍無所劍氣，也無靈意，普通的，好似一塊兒好看的鐵劍罷了。
“喜歡麼。”少尊提著劍柄朝她一遞，將劍強塞了過去。
闌赤也不好再矜持，提著挽了幾個花招，真誠發問。
“你哪處仿來的，倒是有些本事。”
少尊於是笑笑，笑得闌赤莫名。
莫名在他很少笑得這般，也莫名在，這到底有甚好笑。
“你笑甚？”闌赤問。
“你喜歡，我便笑。”少尊答。
“真的？”闌赤背劍在後，狐疑盯著。
“真的。”
少尊說罷又笑，看得出確實開懷，復又伸出手來，將她牽起，帶著那劍招呼了幾式。
“你若是喜歡，不論你哪位師兄長的劍，我都能替你……‘仿’來。”
說罷，他驀地又放開了闌赤，生避了那雙眼，偏過一旁偷笑，好像忍不住似的。
這下闌赤徹底茫然，一時恍惚，是否這顆新‘腦袋’，到底還需要再修理修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