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蝠山這條溪流匯入的盡頭,正是帝天之郊的飲馬河,而那河外,乃是離山氏聚居之地。
嶗觀的處所,是一方丘上的二層小築,其外多水草,無樹木,看去精巧,卻不簡單。
至於那‘碰壁’一說……
“哎呦——!”
闌赤撞去地上,小臉糾整合了一團,包子似的。
她撐起身瞧著不遠處,那流光時隱時現,仿若天生的屏障一般。
方才便是這陣,她甫一靠近,就像是被鉗住一般不得動彈,得虧她靈機,這才自潰而去。
“天覆八翼,龍風揚蟠……”
闌赤瞧著那陣法,腦袋裡,憶起了那個孤城裡的如草般的生命。
“小姑娘,你識得這陣。”
有聲音自小築二樓傳來,闌赤抬頭,一飄逸髮絲的老者自屋內推門而出。
說老,也不算做老,闌赤憶著凡境時得見的老者,那都是溝壑縱橫,鬢白斑駁。
忽而她憶起了奉賦師兄所言,‘俊秀英氣’。
於是再看這人,倒切實了些。
“闌赤,見過嶗觀大人。”
這一禮,她拜的結實,實則心中仍記著那娘子提點,生怕一點不算周全,就要難上加難。
“哦?你便是那位,桑野尊主?”嶗觀得聞,提步幽幽下了階去,望著眼前這身粉嫩衣的小娃。
只他似乎並未有打算啟陣,就這般遠遠的,同闌赤嘮了起來。
“闌赤特來求教,還望先生不吝。”她開口叫了先生,作謙卑學子模樣,按道理,當是誰人都瞧不出錯的。
可偏生,嶗觀不動如山。
這叫闌赤不由踏步上前,這心中急躁,寫去了面上,叫嶗觀瞧了個一清二楚。
“赤尊前來我這小築,所求有何?”他兩手擺去襟前交握,恰有問不得清便不能相授的架勢。
“闌赤得聞,魔地有妙絕法門甚多,且從不藏私,這才前來求學。”闌赤背過手去,緊了又松,終究未貿然說清來意。
哪知那邊嶗觀暢笑兩聲,“這話百十年前,老朽我倒是常聽。”
他這也不算作嘲弄,從前來這魔地尋上古傳承的後輩不在少數,那些秀木新起,誰不想再進新階,以證其道。
可他守了近千載,能得其中一二的,都非是鳳毛麟角。
那是壓根兒沒有啊……
“我……”一旁聽著這話的闌赤腦中轉了幾轉,想著嶗觀似乎仍舊沒甚想要相授的意思,那這般直白謙恭也便沒了用處,於是話鋒一轉,橫眉瞪眼的挺起了胸膛去。
“嶗觀大人,我自諸位師兄長口中知你這魔地有本事,特才前來一學,雖說他們都言那上古傳承無人可繼……”
她驕傲的像一隻鬥贏了賽的大公雞,接著不要臉皮般說去,“可我覺得非是!”
嶗觀這眼皮聞言便是一抽,自打幾十年前他隱居於此,早就收斂了從前當做先生老師時的氣派,便是這氣性也小了許多,這會兒,那腮鬃隱發,好似又回到了滿屋子蠢笨學生當前的情形……
“我!當是不同的!”
闌赤手中攥拳,下巴便又朝著天上翹了一分,很是篤定,“我師兄長們定是誇張,這世間哪有學不來的法門,定是他們不肯吃苦,不作努力,卻偏生叫這邪話傳了出去!”
她將這魔地的上古傳承說的輕描淡寫,好似她肯努力便要自此封神一般。
嶗觀這下可氣的不輕,然則氣歸氣,他活了千百歲,闌赤這點心思他如何不明。
於是乍作片刻氣憤閃去,再回首,他又是一副氣定神閒……
“小丫頭,莫要激我,魔地從不私藏上古傳承,可你,也得有點本事才行,莫要以為我這魔地是甚市井集市,誰人想要都能拿去學上一番,這從前,可都需得是那諸家仙門的座上弟子,又或是百家試煉的魁首前來求教的……”
嶗觀話未說盡,可該說的,也便都在話裡了。
闌赤知他這也不過是試探,同她那激將之法沒甚區別。
於是她低垂著腦袋,默不作聲了起來。
本事……
她下意識摸了摸腕上的環。
奉賦師兄說,諸家仙門皆有自己的寶物,委羽是這扶桑枝,那她桑地,便是這玉環了,只可惜,它好似也無多大用處,只算作個尊位傳承。
而後闌赤又努力想了想自己這百多年在諸仙門中所習。
雖說師兄長們盡數傾囊,可識海破碎後的二十年間,他們便也就放棄了她。
而此時刻,她腦袋裡閃過最多的,竟還是‘胡人歌’的那一套劍法,當真是世間僅有,獨一才是。
只她也不好乾巴巴的在人家門前耍劍不是?
然則那邊嶗觀見闌赤垂頭不語,心中竟也難得泛起了嘀咕。
要說從前,他當做先生老師時,是不吃這一套的。
畢竟那皮野的頑童,招數甚多,為了免去課業責懲,那是花樣百出。
那會兒他只會冷聲呵去。
但說現在……
他也不知是否闌赤那雙黑珠似的眼睛叫人心偏生軟,一時見人家低頭不語,竟是還有些忐忑。
二人這般僵持,嶗觀倒是先忍不得了,想著何必為難,到底還是個沒甚腦子的丫頭。
然正待要開口問詢,那小築屋頂外卻赫然飛出一個龐然大物,‘撲稜’著翅膀便直奔向陣外還愁眉不解的闌赤……
“小丫頭……!”嶗觀本想著要攔,可也就是想想,到底沒出手。
那邊闌赤可是毫無所察,還是嶗觀喊去這才驚醒了她。
待抬頭去瞧,那遮天大的翅膀已然就這麼扇了過來。
“魚星……?!”
闌赤連連傾身後退,這腳底板只覺不夠用似的,被勁風扇去好遠。
可這還沒完,那五彩大鳥玩命似的直追著她跑,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偷了它的鳥蛋……
“我是娃娃啊——!”闌赤邊躲邊喊,心中想著,要是魚星不識得她了,那大抵攆她跑遠便是了,可怎的這會兒看,它好似就是專門來尋她打架的呢?
本著好姐妹便是一輩子的邪門信念,闌赤定了定神,做好了準備一個旋身猛地轉了方向。
而此時那鳥碩大的翅膀也正裹著風迎面而來,闌赤於是兩手一把抓去翼骨之上,藉著那力就被魚星又拋回了小築外。
大鳥魚星頓時又一個尾剎,扭轉乾坤,它盯著闌赤,好看的喙邊還有幾根羽毛幽幽飄搖。
“魚星——!”闌赤一手向後揮去,翩然翻落大陣之上,竟是那方才還成阻礙的圓外方天大陣,此刻成了她的助益。
得聞呼喚,大鳥魚星接著幽幽轉了頭,纖長的脖頸上下舞動,它收起了羽翼,好看的翎羽日光下淬滿星燦,就那般靜靜地,突然沒了方才的躁動。
“你可要瞧好——”突然,闌赤不知為何冒出了這麼一句,倒是叫作壁上觀的嶗觀莫名。
於是就見她展臂開合間,真氣流轉,脈湧之下,嶗觀也不由蹙起了眉來。
這本事,怎得瞧去有些熟悉……?
這念頭方生,嶗觀便眼見騰龍火焰自闌赤掌中空生,綿延焰火赤紅如陽,騰舞自如,勢所披靡,轉瞬將大陣所攝,淪為火海——
“紀火——!?”
嶗觀脫口,眼中痴痴,頃刻間,心中撼不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