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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若能活的再久一些”

2026-03-22 作者:咬牙再寫五年

“若能活的再久一些”

又是一年春來過,孤西的春,比起承陽,要遲得多。

草長鶯飛,淨透極致的藍,一雙人影在日光下耀眼。

“多謝。”

胡人歌將一捧野花草落在了墳前,她撫著那長草,生機盎然,一如生命璀璨。

“他很喜歡?”沈天問,南齋的墳前,總有她弄來的稀罕物什,唯獨這捧花,看去平常。

“對。”胡人歌望著遠處,“他喜歡編環,從前都是編給我的,後來,非要編給朱九光。”

那時她小小不忿,還嘲弄朱霞堂堂公主,哪裡看得上這草環來著。

想著,想著,笑意自她臉上蔓延,那是沈天從未自胡人歌面上得見過的神情。

“可他就是得了九光的喜歡。”她又搖頭失笑。

朱霞與齊恪的愛,是年少時最肆意轟烈,而南齋的守護,卻又成了殘酷現實下朱霞唯一能得到的溫暖。

他們都身不由己。

齊恪剜下心血,親手送了朱霞回到朱國,成就她帝王之業,便亦是親手斬斷了那刻骨情緣。

而南齋,亦是將這本就短暫的生命,用來守護了心中最重要的人。

“可我們都不悔。”她轉頭看去沈天,這句無悔,從來堅定。

世非所願,她心已償,便是勝天。

清風吹弄起她的衣角,胡人歌遮了眼,指著遠處道。

“你瞧,那便是我第一次得見你的地方。”

“是。”沈天上前,將胡人歌虛攬在懷。

日光帶來的明明是希望,卻耀得她炫目。

可即便眼前已然模糊,她還是興致盎然。

“阿貍,是師父喚我的名字。”

她想過要做一輩子的胡阿貍,那又該是多麼自在。

“現今,你又是胡阿貍了?”沈天問著,惹來了她的一笑。

“對,胡人歌已死,我便……又是胡阿貍了。”她帶著笑意闔上了眼,失重的身體還是靠去了沈天的懷裡。

胡阿貍的生命,或許從來短暫。

沈天接下了她,順勢坐去了草甸之上,阿貍倚靠在他懷中,沐浴著日光。

她的生命啊,原該是這般才對。

“阿貍,還有多久的生命呢?”她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問著,並不期待沈天的回應。

“我會一直伴著你。”沈天道。

胡人歌點點頭,她相信。

於是後來的許多年,孤西的這座小城外,總有著他們的身影。

一個腰間總是掛著面具的男人,和一個越來越虛弱的女人。

直到有一日,那間普通的小宅外,開始來了一個又一個身影……

“今兒……又是故人?”胡人歌窩在椅上,又一年的春,她披著厚重的斗篷,在日光下享受難得的溫暖,可虛浮的氣力,已快要不夠支撐她再睜開眼。

“胡人歌,你怎的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這熟悉的聲音,終於叫椅上的人賞光瞥了一眼,就見那人還是擰著眉,不甚耐煩。

“胡……千山?”

胡千山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沈天,心下嘀咕這人五年了還是一副少年郎的樣貌,卻不打算細究,扯了小凳坐去了一旁。

“你倒是在這處享清閒……”胡千山不忿極了,當年被朱霞困在朝堂,他便難再脫身,這一次,那朱霞竟是要招他做皇夫!

他胡千山又不是傻!那人擺明了要他接著為大朱賣命才是!

“是又怎樣,我應你的做到了,你還管我清不清閒。”

當年,引戒匿殺的長老之中,便有胡千山的恩師,她與胡千山作謀的契機,便是她將此真相揭露於前。

胡千山聞言一滯,當年臨去孤西前,胡人歌拜訪朝臣,為謀相宗門,穩下大朱江山,做足了萬全之備,便是朱霞親赴北地時,也是這些肱骨協他主理。

然此時此刻,他也非是受恩脅於胡人歌而不敢言,只是被脆弱生命的她所撼。

於是眼中忽而生出溫熱,他忙瞥向一旁,道,“陛下立了皇長女,小殿下很好……”

他像史官一般,將這五年來的一切,細碎到林固出宮養老這等都說與了胡人歌聽。

胡人歌雖是會疲累,卻心情頗為愉悅,她憶起了五年前,她自南齋的榻邊嘮叨的那個午後。

原來當年南齋也是這般心境麼,這似乎叫她心中能開懷更多。

“……胡人歌。”胡千山叫了這名字,這或是他最後一次喚她。

他要走了,回到承陽,哪怕真的成了大朱的皇夫,一輩子為那些愚民操勞到死。

“嗯?”胡人歌迷濛著睜開眼,眼前人也已不再年少,沒有了那面具的束縛,他們都能‘光明磊落’了起來。

胡千山搖搖頭,歲月之下,只餘一聲喟嘆。

他將隨身帶來的一柄劍放在了小凳上。

那是他的佩劍,亦是他早該呈上的賠禮。

他欠了她一句認輸,今日,他要奉還……

——————

日子,在夏末將盡,胡人歌躺在搖椅上,看著那走到院中的年輕人。

“這是……你的?”

她搖了搖手中那兩尾多彩的翎羽,這是當年滄海客臨走前送與自己,可眼前的年輕人,卻盯著它們瞧的厲害。

“不。”保章搖搖頭,“它屬於我的一位友人。”

書冥此刻站了出來,毫無意外的,胡人歌看到了他亦如沈天般不會變化的容顏。

於是她點點頭,要將那羽毛遞還,可卻沒多少氣力。

保章於是握住了她的手,蹲去了一旁道,“她要是知這翎羽你很是喜歡,也不會介意。”

那一旁,書冥來到了少尊身畔,看著胡人歌,不甚唏噓。

他與保章大人已然儘快趕來,可凡境時序無常……

“赤尊大人此一世,壽數將近。”能躲得呼覓地藏之術,為赤尊大人設下衍陣,原來竟也是倚靠當年少尊大人鍛造的那方法器。

保章來時便已告知書冥,這瓶乃是當年盛裝那西陰之水時,由少尊大人交予了他。

而今,瓶身已毀,衍陣即破,赤尊大人為天道所察,引來天譴,驅逐此世,即便有少尊大人替胡人歌避過那一劫,卻也終將短暫餘生。

“……去罷。”良久,少尊凝視著遠處的人,吩咐道。

“是,書冥就此拜別,幽冥靜候。”

說罷,他亦看去了不遠處。

或許他早該猜到的,胡阿貍便是胡人歌才對,那變幻瞳眸的法子迷惑住了他,想來也便是那相宗門的胡千山助她才是。

“想來這一世,赤尊大人當是無憾……”說罷,書冥便消失在了世間。

——————

“你可無憾?”

“甚麼?”胡人歌今日忽而有了精神,想問問書冥又去了哪兒,卻不想沈天莫名來了這麼一句。

沈天也坐去了一旁,夏末的晚霞,照在胡人歌的衣裳,鮮豔極了。

“你不是問書冥?他臨走前叫我問你,你可無憾了?”他整理著胡人歌的衣襬,大朱喜好顏色,記憶中的承陽,也是多彩,所以這霞光染成的衣裳,最是配她。

“無憾……?”胡人歌竟是認真思量,她撐著椅子起身,搖著頭說,“不,還是有的……”

猛然起身,眼前一時眩暈,沈天很是自然的攙住了她。

“你,有何遺憾?”他難得呆滯,傻愣愣問道。

胡人歌攙著他的手臂,“以後小殿下的生禮,師父和南齋他們誰人照看,還有朱霞,她定是要招了胡千山的,就是不知是何時,總還差著一份禮,林固……”

她細數著,未來的許多年,她所不能再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成了憾。

末了她轉過頭,看向沈天,輕嘆了口氣。

“還有你……”

沈天聞言心下微動,還握著胡人歌的手緊了緊。

五年來,她總會這般多瞧著他,卻也不肯說得通透。

原來他成了她的遺憾麼,可又到底是為甚麼……

胡人歌已然不再苛求,瞥向了遠方,這些與她而言,不過憾於歲月。

“若能……活得再久一些……”她悵然道,原來心中,終究有絲不甘。

若歲月再久一些,這便也不再是憾,她的生命啊,不知會否更加燦爛。

“沈天……”聲音不知何時便已然輕的像草絮般。

她明瞭,這壽數已盡。

於是她喚過這個名字,目光望向了承陽。

笑意,最終留在了她的臉上。

闔上雙目,她在他的懷中,安穩睡去。

有風吹過,夜幕褪去了霞色,姑娘幽藍的衣襬上,小小燈籠隨風而動,銜在其中的一縷髮絲不知怎的再也無所拘束,這般乘著風而去,一如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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