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有一
九月二十,狼煙盡肅。
胡人歌皸裂的指縫間,乾涸的血痕癒合著她的傷口,紅色的緞帶已不知是血,又或是甚麼。
長塞破軍不過兩日,她與齊恪便已率軍逼至守軍門下。
“今夜必奪回長塞。”她遙望著那道防塞,北地人生食牛馬,體格健碩,這兩日砍殺,她早已不知斷了幾刃,如是今夜失了時機,叫他們有了喘息,勢必將戰事拉長。
這是她所不願見的。
“胡人歌,切忌冒進。”齊恪擰眉,“殘殺損兵。”
胡人歌自然知他顧忌,那是他丹國的將士。
所以她長劍推去他懷中,攤開那營防布圖,“所以,今夜我來夜襲,三十人。”
“你瘋了。”齊恪眉眼一跳,她這是在送死。
可胡人歌是真的瘋了,她似乎聽不出齊恪的嘲諷。
“你怕甚。”她笑著,“今夜奪了長塞,黎明你便遣帥追出,斷了他們的援兵。”
她不怕死,只要今夜事成,便可在入冬前止戈。
而此事,沒有第二種結果。
“齊恪,我是朱國的定安王妃。”胡人歌忽而說道。
那明媚的眉眼刺痛了齊恪,他沉默不語。
“驅除北地蠻夷,朱國不能一兵不出。”她說得不容拒絕。
丹、朱兩國疆域從來不等,她不得不承認,若非相宗門,朱國境遇恐怕未必能得如此安穩。
所以此戰,她必出征,而死,亦或可成為將來丹、朱兩國在對弈之中的籌碼。
“狼煙已就,朱霞必然調兵。”齊恪道。
“可彼時你丹國已佔上風。”胡人歌立刻駁道,孤西說到底是丹國屬地,朱國布官邸,可卻不能駐兵防,便是最快的守備,也還要三日後。
“你不信我。”齊恪不悅般眯起了眼,卻未動怒。
“我已不能信任何人。”她忽而悽然一笑。
朱霞,齊恪,五年光景,沒有甚麼是不能變的。
“若我不允,你當如何。”齊恪縛手而據,那一方帝王之相,叫胡人歌恍惚。
她當如何?
胡人歌解下那縛在手上的綢布,卸下盔甲。
今夜突襲,當以身輕量而不動敵。
“相宗門眾攜天機閣,餘三十人或不足,但尚可一試。”
於是這夜,那長塞守防佈線之上,一個個如夜魅般的身影,皆是索命亡魂。
齊恪自案前徹夜不眠,不允任何人掌燭,他就那般瞧著,瞧著那遠處的黑暗中漸漸傳來了刀戈,漸漸透徹燈火。
那火燃的熊熊,卻又有甚麼似乎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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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歌早已殺紅了眼,這與戰爭又或是不同的,他們更像是死士,用命在交換著一些甚麼。
“原來沒有了修為,不過這般不堪一用……”一個胡亂著面容的姑娘靠在胡人歌的背後,她們抵在角落,耳目不敢鬆懈半分。
胡人歌早已認不出她,可她知這人該是相宗門人才是。
“不。”她將劍刃微側,避了月色,“得相宗門教養十數,你該知即便沒了修為,你也當不是平凡。”
相宗門屹立千百年,引戒活了才不過幾十年頭,長盛此道,可教授門下弟子的是千百年的積澱。
那姑娘悽然一笑,手中的劍刃忽而寒光一閃,而後只見她一個轉身便將胡人歌匿在了身下。
一聲悶響,溫熱自黑暗中蔓延到了胡人歌的臉上。
北地擅射,她,以身盾之。
“聖使……”她重重地壓下了胡人歌,北地人蠻力,那箭矢穿透了她的身軀。
胡人歌盡力將她翻過身來,血,在夜色裡,又一次為她蒙上了面紗。
於是看到那雙眼,胡人歌認出了她。
“玉白。”那個在孤西的街上,被她嘲弄過的姑娘。
“聖……使……”胡玉白的眼神已然渙散,掙扎著,如渴望湖泊的魚,“玉白……從來覺得……”
胡人歌捂住她的胸口,那刺破的胸膛,潰洩了她的全部生機。
“……聖使……最有本事了。”胡玉白用盡最後的氣力,將自己的劍交到了她的手中。
她甘心以命相救,是因為一個胡玉白能救下一個胡人歌,而一個胡人歌,卻能殺許許多多的敵人。
胡人歌自黑暗中咬緊唇舌,用痛意麻木著,她將胡玉白的屍身放倒,收於軟劍在腰身,消失無蹤。
她還有未完成的使命,要將長塞的每一處都處理的乾乾淨淨,要在黎明前為齊恪開啟那道守門。
暗夜下的每一個人,都會為此付出代價。
她也許非是要活到最後,也可能終究見不到黎明,可她不會懼怕,也無所退縮。
她的背後是孤西的百姓,就像當年,師父的背後,還有他們。
所以在將弓手盡數斬殺劍下後,胡人歌才頹然倒地。
她殺光了長塞最擅弓的那幾個,剩下的,或許用不到她了。
望著還不見明的天,胡人歌痴痴一笑。
神思恍惚間,走馬燈一般細數著過往。
風,勁疾而來,殺意之下,胡人歌好似錯覺般聽到了一聲呼喚。
“胡阿貍——”
那聲音遙遙而來,胡人歌聞聲望去,卻見一柄人高的大刀正劈了下來,她本能一腳蹬去刀柄,靈躍而出。
待那賊人再來,卻不知何時已命喪在另一柄刀下。
於是轟然倒地,胡人歌才終於看清了來人。
“朱九光……?”
那人身披大紅鎧甲,凜凜刀刃滴著血跡,側過身來,一腳踏去敵人屍身,朝著胡人歌邀出手來。
“胡阿貍,胡作非為這般多年,竟還是如此自大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胡人歌搖著頭失笑,撐著身子握住了那隻手來,多少年了,她再也沒聽得眼前人喚過她一聲‘胡阿貍’。
“朱九光,當了這般多年皇帝,你還是如此不知輕重。”
拋下朱國前來邊境,哪是一國之君可為。
“胡阿貍,你瞧我與那齊恪不起?”朱霞將她拉至身前,氣勢凌人般逼視著她,可她其實還不若胡人歌高。
胡人歌凝視著那雙眼良久,似乎在透過她,去看到那個真正的朱九光。
而後‘噗嗤’一笑,道,“你與齊恪同出一門,不稀奇,不稀奇……”
她掙脫開了朱霞,又一次提起了劍來,天際終於蒙上了光。
黎明,將至。
“你怎會如此之快到?”算來日子,怕是她離開承陽沒多久,這人便啟程孤西了。
胡人歌帶著朱霞的人,終於在黎明前將長塞肅清。
“朕這皇帝,你倒是真不算瞧得起。”朱霞冷諷。
胡人歌失笑,齊恪兵馬此時已動,今日必出長塞。
然沒想到朱霞卻領兵追來了長塞外,胡人歌不由得攔了她去。
“你是一國之君。”她不想其涉險,朱國還需要她。
可朱霞卻看去了她的背後,只見‘噠噠’馬蹄聲中,迎來了那一身明黃鎧甲的齊恪。
“你們……?”胡人歌心中生疑,今日長塞追兵,意在將北地那群人驅離。
何以至他們……
“胡阿貍,帝王心術,你也終究不懂。”朱霞明豔笑去,瞥了一眼齊恪,那是這般多年來,她難得對他有過的好臉色。
“你們要作甚——”胡人歌喊著,在曠野下被風送遠了聲音。
只那二人的馬早已啟程。
於是即便沒能得來朱霞的回應,她也還是策馬追了上去。
因著那一時,她恍惚不自知,是否追上了他們,便能追上年少時的自己……
隆安五年,冬,丹國史記。
丹、朱二帝親率眾,撻北地蠻夷千里之外,寒封之地,蠻族凋敝,不敢再犯。
昇平五年,冬,朱國史記。
定安王妃胡人歌,以身殉戰,年,二十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