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羅酆都
保章是從未來過羅酆的，此時從那腳下赤紅的山石仰望而去，便將這凡境話本中對冥界的臆測具象。
書冥遙遙又得見了三兩生魂在此遊蕩，從前他大抵還有心思逗弄，這會兒也倒是懶得。
“此山之高，似要蹬及穹頂。”保章望著雲層之上，隱約可見白雪，卻又霧靄籠罩，到底瞧不清楚。
“羅酆都乃世間神蹟，想來也該神秘，至於可是蹬及穹頂，書冥自然不知。”他亦抬頭望去，“保章大人還是隨我來罷，莫要錯過了赤尊大人才是。”
幽冥殿內，保章不無意外的，又一次驚歎於此地的墮仙之力。
像是被拔絕了修為一般，他堪堪沒狼狽人前才是。
“保章大人且適應適應。”書冥大抵是有了經驗，沒一會兒便撐著身子體面了些。
“竟是從不知此地稀罕。”保章起身，沉重似乎從血脈中而來，非是撐不起身子，只是比從前不算利落。
眼前幾點光芒自黑暗中而來，飄忽間向著更亮處而去，他被吸引，便也自然而然，這才瞧見了那不知從多深處拔地而起的巨石。
石上鎏金篆刻，凡所生生死死。
“闌赤……也刻姓名在其上？”保章忽而問道。
於他而言，凡境所遵從的輪迴之道，他其實不能理解。
他是應天地靈氣而生的龍魚，生無所緣，死亦不知何往。
老師曾言說，死故不過是消失，可魚星卻又總是在他身邊悶悶，消失不是死亡，而比死亡更甚。
只是至今，他仍不懂老師的無謂，一如不懂魚星為何有懼。
“是赤尊大人。”
書冥喚回了他的思緒，眼前比之那凡人魂魄更明亮的光芒佔據了他的視線，落定瞧著，正是闌赤。
“娃娃。”他笑意盈滿，那人神色懵懂，叫人心中不由憐惜，於是也便像從前一般，欲要走上前親近，卻又在那轉瞬清明的眼中，停下了腳步。
那真的是娃娃麼？
那真的是他所認識的娃娃麼。
“保章……”闌赤認出了他，沒甚表情，她的思緒還混亂著，因為不能很好的表達，所以收起了情緒。
她只是看著眼前的兩個人，慢慢地，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向著一個方向走去。
可走著走著，卻又停了下來。
書冥還未待她開口便明瞭，她這是找不見出路了。
“赤尊大人隨我走才是。”交錯的一瞬，他瞥見了她眼中的一絲急迫，還有一絲絲警惕。
那警惕非是對他的，可他卻又想不出這警惕能是對誰的。
於是待三人離開了幽冥殿前，那絲詭異的氣氛才慢慢消失。
他盯著打坐於前的人，同保章相視，心中卻想著少尊大人到底會何時出現，因著他總瞧赤尊這模樣有些怪異。
果不其然，待再睜開眼，闌赤便要向東而去。
“您不打算等少尊大人麼？”書冥有些心急，那一次也是這般，他放任了赤尊遠去。
闌赤回過頭，很快卻又撇開，“他會尋到我的。”
“可——”
“我陪娃娃去可好？”保章忽而攔下了書冥，悄聲道，“你且在這兒等候少尊大人便是。”
他拍拍書冥的肩，一副‘有他在一切放心’的模樣，就這麼跟在了闌赤身後走遠。
書冥不得他法，最終也不過長嘆息，就這麼等在了酆都之外……
——————
保章自然也是以為闌赤要去到桑地，所以才會奇怪問去。
“你不是要回到桑地？”他想不通闌赤要去的地方會是哪裡，卻心中瞧著那方向有了猜測。
“我……要去無通，見姜傀師兄。”她道。
她的痛快和猶豫，保章都瞧的清楚。
只是這樣的闌赤，對他來說有些許陌生。
她的眼神清明，少了從前的飄渺無定，這是好事。
所以他壓下了心中那淡淡的失落。
“雖不知你為何回來便要去見無通仙主，但，我仍期望能送了你過去，我可在無通外等候，好麼？”
保章從書冥口中大抵知曉一些過往，他所求的，也不過莫要再叫她平白被人擄去。
於是他眼瞧著闌赤思量了三分，卻最終還是應了一聲好。
他化身龍魚，邀了闌赤，眼前人似乎猶豫，於是他甩了甩頭上血紅的枝角，喘了兩叢粗氣，那人才不再耽擱。
[我雖不比那野地的素鷹飛的快些，可還要有些本事，記得從前我三人在魔地戲耍，你也是這般拘謹。]
闌赤在呼風雲靄間聽得保章傳音，兩手攀在他的脊背。
也許是這識海確實有繕，便用起來流暢許多，她竟是真的隱約找尋到了他所說的那些畫面。
它們不再像從前一般沉浮在碎片中，而是一面又一面的閃過。
[此去無通，你且去尋姜傀仙主，我可去尋我友遙努。]保章龍吟之下穿過雲際，他要尋遙努，或可為證一些事情。
“好。”闌赤沒有理由不應。
於是不過幾日晨昏，便到了無通之外。
來此之前，保章非是未想過可要慢些行來，等著少尊大人追上。
雖說沒有何種少尊大人定要追來的理由。
可不知怎的，他覺得闌赤定會覺察，於是這念頭不過轉瞬，便也就歇了。
“走過還有半日，該便到了。”他不可在無通外造次，也沒甚坐騎能與闌赤。
“歇歇罷。”闌赤並無心急，她此時穿著一身素藍衣裳，被風吹得潦草了些，隨意坐在石上的樣子，很是清冷，沒甚活潑樣子。
“可還記得這？”保章坐去她面前，怕她無聊，便手中化出兩尾羽毛。
燦爛顏色不用多說，日光打在上頭，還粼粼波紋，彷彿活了一般。
“記得。”闌赤盯著它們，說道。
她記得一切，那個姑娘的一切。
可保章卻搖搖頭。
“不不，可知它何時跌落凡境的？”保章又甩了甩，介草似的羽毛隨風飄啊飄，好似魚星就飛在眼前。
“……龍桑？”闌赤遲疑一瞬，才道。
“正是。”保章寶貝似的收起了它們，才又言，“彼時魚星化了原形，便傷了尾羽，留了這兩支在大凡境，能找回來，也算是天意。”
“她……是被女紀之力所傷？”
保章點點頭，“便是在那養女川中，此時養在尊主夫人身邊，還未能化身，我本就是來尋少尊可否去瞧瞧魚星，這會兒想來，怕不是就因這兩尾羽毛才是。”
闌赤聽得心中一愣，“還未化身？”
她心中覺得不該如此，卻也說不得其中緣由。
二人於是又沉默了些，這似乎和保章所預想的大有不同，可來時這一路，他已然不得不接受。
他們之間變得陌生了，與從前……不一樣的陌生。
“若是魚星見到，怕是會煩你許多。”保章不由失笑，像是有甚麼畫面活靈活現。
“為何？”闌赤不解。
保章於是嘆口氣，瞧著天際那似乎要燃燒的雲。
“魚星最是聒噪，要是見你這般與她生疏，她怕是纏著你沒完才是……”
那姑娘在魔地再見闌赤便是如此，只還有少尊在中間，多是攆著她去凡境駐巡。
闌赤也想著魚星，不同於此前只能憶起角落裡有這麼個影子，這一次，那個明豔顏色的姑娘伶俐的浮現在了眼前。
於是她不由得笑了出來。
可笑著笑著，闌赤的腦海中卻又湧現出了些許陌生的畫面。
它們像天邊雨後的浮影一般綽綽，又似乎那識海的封禁終於解除，才悠然的飄現，在久久未得的自由下，招搖般的躍動著。
“你怎得笑又不笑？”保章好奇，此時的闌赤，已然鮮活了許多。
闌赤於是甩過頭去，明媚攀上了眼，好似一瞬從那石雕木刻中走了出來。
“我這般……可是好許多？”
保章微訝，茫然下點了點頭，“……自然……是好的。
”
於是闌赤欣慰笑去，那似乎從甦醒時便困惑心頭的，已然雲消霧散。
“闌赤總是闌赤，從前的，現在的……”
她的葡萄眼月牙一般，霞光下晶瑩剔透。
這一刻，那從前蒙在心頭的山海，和記憶中逐漸清晰的人，都不再會耿於她心懷。